
三天后,秦祺和闫翔宇出发去前线
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却没落下来
城门口乌压压聚满了人。送行的家属、围观的百姓以及整装待发的军队,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杂着低低的啜泣和叮咛,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沉默
秦祺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骑在马上,肩章上的金星在灰暗的天色里依旧闪亮,腰间的配枪擦得锃亮
他策马走过人群,目光在密集的人群间搜寻
看到丁程鑫时,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周围的嘈杂声响都像隔了一层水,淡去了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动丁程鑫的衣摆和秦祺的披风

阿程,去南方,好好照顾自己
丁程鑫点了点头,喉间哽着一团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也是,保护好自己

秦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丁程鑫的头发。那动作和往常一样温柔,指尖却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像要把这一刻留住

放心,我命大
随后他转身走了几步,跨上马背,勒着缰绳在马上回了一次头,阳光忽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眼间那一点柔软的笑意

阿程,等我回来!
丁程鑫用力点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旁边,何观霖正拉着闫翔宇的手不放,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今天穿得很素净,没戴那些花哨的领带夹和胸针,眼眶红红的,却咬着下唇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闫翔宇低头看着他,难得没有甩开他的手。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抹了抹何观霖的眼角

等我回来
何观霖的眼泪终于崩了,扑簌簌往下掉,一边掉一边抽着鼻子说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

就怎样?

我就不理你了!
闫翔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平时从不笑,笑起来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活水
他伸手,也揉了揉何观霖的头发,动作生疏但轻柔

好,我一定回来
军队开拔了
马蹄声阵阵,车轮滚滚,扬起漫天的尘土
队伍越来越远,旗帜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丁程鑫和何观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意和一点点硝烟的气味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没有说完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观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

走吧,我们也该走了
两人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河流、远山都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滑过。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劳作,河面上有渔船在缓缓漂着,一切平静得和身后那座正在告别的城市仿佛两个世界……
丁程鑫看着窗外,手指搁在冰凉的玻璃上,心里满是不安
秦祺
你一定要回来
—————
*
南方的小城很安静,和北方的战火纷飞像是隔着一整条江的距离
这里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没有行色匆匆的士兵。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褐色的印记
河水缓缓流过石桥,穿着蓑衣的船夫撑着竹篙悠悠地唱着软糯的吴语小调,声音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丁程鑫和何观霖住在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青砖地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但收拾得很齐整,房东在墙角种了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碎花开满了枝头,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每天,他们读书喝茶下棋,日子过得很平静
但两人的心都不平静
何观霖经常坐在廊下发呆,手里的棋子攥了半天也落不下去,眼睛望着院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丁程鑫也不催他,只是默默地陪他坐着,听桂花落在青砖地上细碎的声响
每天
他们都在等前线的消息……
消息偶尔也会传来,但都些零碎的信息。什么部队打了胜仗,什么部队伤亡惨重,什么城池失守了
有时是从报纸上看到的,版面上印着墨字和模糊的照片;有时是从茶馆里听来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底下的人就竖起耳朵;有时是路过的人随口提了一句,像风一样飘过来……
丁程鑫每次听到消息,心都揪着
秦祺怎么样了?
他还好吗?
………
一个月后,一封电报来了
那天下午,丁程鑫正坐在桂花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就晃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叩叩叩
三下,很急
他打开门,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那人面容严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鞋面上沾着泥
"黎程先生?"
是我

那人把电报递给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丁程鑫接过电报,手指冰凉的。他低头展开,上面的字不多,每一笔都像刀刻在心上
【秦祺部遭遇埋伏,伤亡惨重,秦祺下落不明】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电报纸抖得厉害,边缘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何观霖从屋里出来,看他脸色不对,几步走过来抢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也刷地白了

黎程……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慢慢坐了下来
石凳很凉,凉意隔着衣料渗进骨缝里,他却像感觉不到
"下落不明"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他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秦祺临走时回头说的那句话
"阿程,等我回来!"
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可他没能回来
此刻他都不知道躺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是死是活也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