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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阿诺,你瘦了····

抬头即是他

宋辞诺。

他就坐在那里。穿着那身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他正将一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仔细地放进桌肚,动作不疾不徐,沉静安然,仿佛过去的几十个日夜,那场不告而别,那段刻骨的思念和冰封般的等待,都只是午后一场短暂而恍惚的梦境。

晨光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无法完全驱散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深重的疲惫。他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下颌线比年前更加清晰锐利,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被消耗殆尽的倦意。短短半个月,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在严寒中竭力挺立、却已枝叶凋零的竹。

但他确确实实,在那里。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唐诗杨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感。他站在门口,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稍微移开视线,那个人就会像来时一样,再次凭空消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又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走了又回来?为什么不告而别?这半个月,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岩浆,在他心里翻滚、冲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是程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卧槽”,和他被周鹤祥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胳膊后的龇牙咧嘴,让这凝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教室里的寂静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宋辞诺?”

“他不是出国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各种惊讶、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宋辞诺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放好了书,又拿出笔袋,一支支检查着铅笔、水笔,动作一丝不苟,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他整理笔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越逐渐恢复嘈杂的空气,穿越几十道含义各异的视线,精准地,毫无阻碍地,与僵在教室门口、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唐诗杨,

直直地,

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没有惊讶。宋辞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泓结了薄冰的深潭,表面无波无澜,深处却翻涌着唐诗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暗流——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有历经挣扎后的沉寂,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般的决绝。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唐诗杨,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在那片冰封的平静之下,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肌肉牵动的痕迹都很勉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接触到唐诗杨眼中那片震惊、茫然、痛苦和灼热交织的火焰时,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暖的微光。

然后,唐诗杨听到他用一种比记忆中更加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平静地说:

“诗杨,开学快乐。”

开学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用那样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唐诗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锯了一下。疼,闷疼,带着铁锈的腥气。

快乐?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冰冷绝望的离别之后?在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之后?在他以这样一副破碎憔悴的模样突然出现之后?

唐诗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宋辞诺,看着他脸上那个虚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看着他校服领口下越发清晰的锁骨轮廓……

就在这时,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教室里瞬间兵荒马乱,学生们匆匆忙忙回到自己座位,翻书声、拉椅子声响成一片。

这铃声像是解除了唐诗杨身上的定身咒。他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穿过自动为他分开一条缝隙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追随着他),走到宋辞诺旁边——那个属于他的、空了半个寒假的位置。

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他却没有立刻放下。他只是站在座位旁,微微低下头,看着已经重新垂下眼、开始预习课本的宋辞诺。离得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疲惫感和消瘦,更加触目惊心。他甚至能看到宋辞诺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阿诺,”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般的试探,“你……”

你回来了?你没事吧?这半个月你去哪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无数个问题在舌尖翻滚,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含糊的、带着巨大困惑和担忧的“你”。

宋辞诺翻书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那声“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唐诗杨还想再说什么,正式上课的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班主任赵老师踩着高跟鞋,抱着一摞教案,精神抖擞地走进了教室。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整齐划一的问好声响起。唐诗杨不得不暂时压下满腹的疑问和翻腾的情绪,机械地跟着起立,问好,坐下。他将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有些粗鲁。

整个上午的四节课,对唐诗杨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坐在宋辞诺旁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消毒水味。他能看到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到他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握着笔的、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下工整的字迹。

宋辞诺听课很认真,甚至比上学期期末冲刺时还要专注。他几乎不抬头,不回应任何来自唐诗杨方向的视线,只是沉浸在老师的讲解和课本的知识点里。那种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用力,反而更显得不正常。

唐诗杨的心神却完全无法集中在黑板上。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观察着宋辞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注意到宋辞诺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按压太阳穴,眉心因为不适而几不可察地蹙起;注意到他课间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接水或去洗手间,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注意到他午餐吃得极少,只是草草扒了几口米饭,便放下了筷子,说是“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