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城他们虽然满肚子疑问,但在周鹤祥的眼神镇压和唐诗杨明显不愿多谈的态度下,也只能把话憋回去,讪讪地拿出作业本。
那天之后,程城他们再也没在唐诗杨面前提起过宋辞诺。但小镇就这么大,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了。那个总是安静清冷、成绩好得吓人的转学生宋辞诺,过年的时候突然出国了,据说是家里很有钱,送去国外读更好的大学了。各种猜测和议论都有,但很快就被新的琐事淹没。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略带传奇色彩的谈资。
只有柳枝巷这间小小的医馆里,那个少年的消失,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冰冷的伤口。
唐诗杨变得更加沉默了。他依旧会和程城他们玩闹,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灼热的活力,仿佛随着宋辞诺的离开,也被一同带走了。他的笑容变得少了,即使笑,也常常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疲惫。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组织各种活动,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对着电脑屏幕,眼神放空。
而他学习起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拼命。那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努力。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深夜还对着理综试卷苦思冥想,周末也几乎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他像是要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思念,都投入到学习这个单一的目标中去。
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清大,或者北大。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不容失败的目标。不仅仅是为了爷爷的期望,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证明,一种承诺,一种连接。
他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足以跨越重洋,强到足以面对任何冰冷的现实,强到……有资格,去兑现那句“等等我”,去把那个被命运带走的人,找回来,或者,至少,有资格站在与他同等的高度,去理解他,去……看见他。
这个目标,成了支撑他度过这段冰冷灰暗时光的唯一火炬,燃烧着他所有的意志和生命。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和心口绵密的隐痛中,缓慢而固执地向前爬行。冬雪消融,枯枝冒出新芽,江南的早春,带着料峭的寒意,悄然而至。
终于,到了开学报到的日子。
高三下学期,最后的冲刺阶段,正式拉开帷幕。
清晨,柳枝巷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唐诗杨背起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满了寒假作业和新学期的课本。他站在医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唐爷爷站在门内,对他挥挥手,眼神里满是慈爱和鼓励:“去吧,路上小心。好好学习,别太拼,注意身体。”
“知道了,爷爷。” 唐诗杨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转身,汇入了上学的人流。
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已经等在巷口,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一个寒假不见,大家似乎都有了些变化,但吵吵嚷嚷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
“杨哥!新年新气象!这学期咱们一起冲啊!” 程城勾住他的脖子。
“把你的英语冲上去再说吧。” 周鹤祥毫不留情。
几人说说笑笑,朝着学校走去。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校园,只是心情,早已不复当初的轻松。
走进高三教学楼,楼道里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个寒假不见,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赶不完的作业,和对新学期既期待又恐惧的复杂情绪。
走到高三(1)班教室门口,里面更是人声鼎沸。抄作业的,补觉的,聊天的,吹嘘寒假见闻的,乱成一团。
程城一马当先,用力推开教室门,刚想吼一嗓子“兄弟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然后,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变了调的嚎叫:
“卧——槽——!!!”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
整个班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一脸见了鬼似的程城,以及被他堵在身后的唐诗杨几人。
抄作业的笔掉了,补觉的抬起了头,聊天的闭上了嘴。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走在最后、心情低落的唐诗杨,也被程城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皱着眉头抬起头,刚想骂他“鬼叫什么”,目光顺着程城僵直的背影,越过他的肩膀,漫不经心地扫向教室内部——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某个方向。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时间,空间,声音,色彩……周围的一切都迅速褪去、模糊、消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身影。
靠窗的那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位置。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微微低着头,正将一本厚厚的书,仔细地放进桌肚。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沉静安然,仿佛过去的几十个日夜,那场冰冷的离别,那段刻骨的思念,那些痛苦的努力,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谬的梦境。
仿佛他从未离开。
仿佛他一直就在这里,在这个他们初识、相处、别离又……重逢的地方。
仿佛是感应到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那个身影放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越嘈杂又骤然寂静的空气,穿越几十张或惊讶或茫然的脸,精准地,毫无阻碍地,与僵在教室门口、瞳孔骤缩、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唐诗杨,
直直地,
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