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不想面对更痛苦的送别场面?还是他母亲那边临时改变了计划?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去送,所以选择了这样不告而别的方式?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而别?连一句“我走了”都不肯说?难道他们之间的情谊,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不配拥有吗?还是说,在阿诺心里,昨晚那场沉默的、心照不宣的收拾和那两句简单的对话,就已经是全部的告别了?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猜测,像沸腾的泡沫,在他脑海里翻涌、炸裂,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答案。只有冰冷的、被抛弃般的痛苦,和一种更深重的、被欺骗般的愤怒(尽管他知道这愤怒可能毫无道理),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巷子里的行人多起来,投来诧异的目光,直到唐爷爷不放心地找了出来,看到孙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别人家门口,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
“小唐?你怎么在这儿?小宋呢?” 唐爷爷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孙子惨白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搀扶着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唐诗杨,慢慢往回走。
回到医馆,温暖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却再也驱不散唐诗杨周身的寒意。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对爷爷端来的热粥视而不见。
“走了?” 唐爷爷低声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唐诗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唐爷爷在他旁边坐下,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难处。不想让你更难过,也说不定。”
不想让我更难过?唐诗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这样不告而别,难道不是让他更难过,更痛苦,更……难以释怀吗?
但他没有反驳爷爷。他知道,爷爷是在安慰他,也是在试图理解那个同样痛苦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对唐诗杨而言,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医馆依旧开门,生活依旧继续。来拜年的人少了,但日常的病患还在。唐爷爷默默承担了更多,让孙子有更多时间“缓一缓”。
唐诗杨也试图让自己“正常”起来。他按时起床,帮爷爷干活,吃饭,睡觉。表面上看,他似乎接受了宋辞诺离开的事实,甚至偶尔还能和又来串门的程城他们开两句玩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地方,已经彻底荒芜了。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或画画的身影,那个会在饭桌上默默吃饭、偶尔在唐爷爷问起医学问题时低声回答的身影,那个被他拉着去打球、去逛集市、在夜色中提着素白灯笼的身影……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医馆里,属于宋辞诺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抹去——那些医学书被唐诗杨仔细地打包,收进了自己房间的柜子深处;那盏梅花灯笼被他挂在了自己床头,每晚看着它,却从未点亮;宋辞诺偶尔用来喝水的那个杯子,被唐爷爷洗干净,收进了碗柜最里面;甚至连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似乎也失去了某种特殊的气息,变回了医馆里一个普通的角落。
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看到某个难解的题目时,会下意识地想转头去问;吃饭时,会习惯性地想把某样菜往旁边推一推;夜深人静时,那间清冷屋子的画面,和那双通红的、死寂的眼睛,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宋辞诺的消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雪崩,将他生活中那个刚刚变得温暖、明亮、充满期待的部分,彻底掩埋。留下的,只有冰冷的废墟,和漫长无望的等待。
程城、刘小川、赵磊他们起初并没有察觉到太多异常。只是觉得诺哥好像回自己家过年去了,一直没来。他们还时不时跑来医馆,找唐诗杨玩,或者“借鉴”作业(美其名曰)。
“杨哥,诺哥还没回来啊?这年都快过完了。” 一天下午,程城一边咬着唐爷爷给的芝麻糖,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老家很远吗?”
正在对着试卷皱眉的唐诗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诺哥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赵磊在一旁插嘴,“要走也不说一声,这么多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刘小川也附和:“就是,杨哥,你有诺哥电话不?打个电话问问呗?”
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书的周鹤祥,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敏锐地落在唐诗杨骤然绷紧的侧脸和握着笔的、指节发白的手上。他打断了程城他们毫无眼色的追问:“作业补完了吗?就在这里闲扯。唐爷爷这儿是给你们开茶话会的?”
程城被他噎了一下,撇撇嘴,但还是老实了点,嘟囔道:“问问嘛……这不是好久没见诺哥了,怪想他的。”
周鹤祥没理他,转向唐诗杨,语气缓和了一些:“诗杨,你没事吧?看你最近……好像很累。” 他注意到唐诗杨眼下的青影,和那种虽然依旧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的疲惫。
唐诗杨终于抬起头,看了周鹤祥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就是……快开学了,有点紧张。” 他顿了顿,在程城他们再次开口前,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语调,低声说:“他不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叽叽喳喳的程城三人瞬间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不回来了?” 程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什么意思?诺哥转学了?还是……”
“出国了。” 唐诗杨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以后,大概都不回来了。”
“出国?!” 程城、刘小川、赵磊异口同声地惊呼。
“怎么会突然出国?” 刘小川不解。
“诺哥也太不地道了吧!” 程城反应过来,气呼呼地一拍桌子,“要走也不告个别,就偷偷走了,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啊!杨哥,他走之前没跟你说?”
周鹤祥立刻用力拉了一下程城的胳膊,眼神示意他闭嘴。他看得清楚,唐诗杨平静表面下那近乎崩裂的裂痕。这不是“不地道”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沉重的原因。
程城被周鹤祥一拉,也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唐诗杨紧绷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讪讪地闭上了嘴,但脸上还是写满了不解和愤愤。
“好了好了,别人的家事,别多问。” 周鹤祥打圆场,把话题岔开,“不是要‘借鉴’作业吗?赶紧的,拿过来我看看你们写得怎么样,别净抄些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