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个难得的晴天。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歇了,天空是那种水洗过后的、澄澈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冷潮湿。柳枝巷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墙根的青苔也显得鲜亮了些。
唐诗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爷爷早就去医馆坐诊了,锅里温着白粥和包子。他慢吞吞地吃完早饭,晃到医馆,爷爷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小孩听诊,他便自觉地坐到柜台后面,帮着抓药、算账。一个上午就在淡淡的药香和偶尔进出的病人间过去了。
下午,程城的电话准时追来,约他去镇中学的露天篮球场打球。唐诗杨换了身运动服,抱着篮球出门。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镇中学的篮球场是水泥地,有些裂缝,篮筐也有点锈,但丝毫不影响少年们的热情。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都已经在了,还有几个平时一起玩的别班同学,分成两拨,打得热火朝天。
运球,奔跑,跳跃,投篮。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和背心,年轻的身体在秋阳下舒展开,充满了力量感和蓬勃的生机。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少年们的呼喝声、笑声在空旷的球场回荡。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快乐,消耗着过剩的精力,也宣泄着一周学习的沉闷。
唐诗杨打得投入,一个漂亮的变向过人,闪过周鹤祥的防守,起身跳投,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程城大声喝彩。
唐诗杨落地,擦了把汗,目光随意地扫过球场边的铁栅栏外。那里是一条通往镇中心小超市的巷子。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巷口走过。是宋辞诺。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背着那个看起来总是空荡荡的书包,正朝着小超市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似乎并未驱散他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安静气息。他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单纯地不想理会外界。
这已经是唐诗杨第二次,或者说第三次,在周末看到宋辞诺独自去那家小超市了。上次是上周六下午,他也是这样远远看到他的背影。还有一次好像是周日的傍晚。他去买什么?日用品?还是……
唐诗杨想起周五晚上那碗面,宋辞诺吃得很认真,也很干净。但他平时在学校食堂,似乎吃得很少,总是最早吃完,最早离开。一个念头隐隐约约浮上来:他经常去超市,该不会……是去买吃的?像面包、泡面那种能简单果腹的东西?
他正想着,要不要喊他一声,问问,或者干脆跑过去——反正超市就在隔壁街。就在这时,周鹤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发什么愣?传给你了!”
一个篮球带着风声飞到他面前,唐诗杨下意识接住,思绪被打断。与此同时,球场另一边的程城也扯着嗓子大喊:“杨哥!看哪儿呢!传球啊!这边空了!”
球场上的节奏很快,由不得他多想。唐诗杨甩甩头,暂时把关于宋辞诺的疑惑压下去,手腕一抖,将球精准地传给了切入篮下的程城。程城接球上篮,球在框上颠了两下,滚了进去。
“好传!”程城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唐诗杨笑了笑,重新投入到激烈的对抗中。汗水飞溅,呼喊不断,秋日的阳光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等这一局打完,大家瘫坐在场边喝水休息时,唐诗杨再看向那个巷口,早已空无一人。宋辞诺不知是进了超市还没出来,还是已经买完东西离开了。
“看什么呢杨哥?”程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
“……没什么。”唐诗杨拧上水瓶盖子,“好像看到个同学。”
“同学?谁啊?叫过来一起打啊!”程城热情地说。
“算了,他……估计不喜欢打球。”唐诗杨想起宋辞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白皙的脸,和那双习惯性握着笔或书本的、修长干净的手,觉得他和篮球场这种汗水和喧嚣的地方,实在有些不搭。
周鹤祥擦了擦汗,推推眼镜,忽然说:“你该不会是说宋辞诺吧?我好像刚才也看到他了,往超市那边去了。”
“你也看到了?”唐诗杨看过去。
“嗯。他好像……经常一个人去那家超市。”周鹤祥语气平淡地陈述。
连周鹤祥都注意到了。唐诗杨心里的那点疑惑又泛了上来。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可能吧。”
下午的时光在球场上飞快流逝。夕阳西下时,一群人才浑身汗湿地散伙,约好明天下午继续。回家的路上,唐诗杨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那个走在阳光巷子里、却仿佛自带寂静气泡的侧影。他想,算了,周一上学再问吧。或许……只是巧合。
周日依旧平淡。上午写作业,下午又去打了一场球。这次没有再“偶遇”宋辞诺。秋日的周末就在书本、篮球和爷爷熬的汤水中安稳度过。
周一早晨,江城又笼罩在了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清冷。唐诗杨踩着点走进高三(1)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早读的嗡嗡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瞥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宋辞诺已经在了。他坐得笔直,正在看一本书,封皮是深蓝色的,很厚。晨光透过雾气朦朦胧胧地照在他身上,给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他依旧穿着整洁的校服,连袖口都一丝不苟。周围早起补作业的、交头接耳说话的、吃着早饭的嘈杂,似乎完全无法侵入他周身那尺许见方的安静领地。
唐诗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隔着一个过道。宋辞诺似乎察觉到他来了,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打招呼的意思。
早读课是语文,老师让大家背诵古文。教室里响起一片抑扬顿挫的“之乎者也”。唐诗杨对古文兴趣一般,背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旁边。宋辞诺也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厚书,换成了语文课本,但他并没有大声朗读,只是默看,嘴唇微微翕动,速度很快,目光沉静。
第一节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思维严谨、语速飞快的中年男人,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开始讲解上周测试的压轴大题,涉及复杂的电磁场和运动学综合。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画出一道道轨迹和公式。
唐诗杨立刻打起了精神。他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学起来有种解谜般的乐趣。他摊开笔记本,跟着老师的思路,飞快地记录、演算,眼睛亮晶晶的,偶尔还会在老师提问的间隙,小声嘟囔一句自己的解法。完全沉浸其中。
而隔着一个过道的宋辞诺,在物理老师开始讲课的前五分钟,还勉强看着黑板,但很快,他就微微蹙起了眉,目光从黑板上那些令他头疼的力学图示和电磁公式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摊在桌面的笔记本上。那上面,似乎并不是物理笔记。他悄无声息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更厚的、页面泛黄的书,小心地压在物理课本下面,然后低下头,专注地看了起来。唐诗杨眼尖,瞥见那本书的封面一角,似乎是什么《人体解剖学图谱》之类的字样。
第二节数学课,情况类似。数学老师喜欢一题多解,唐诗杨听得津津有味,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尝试不同的解法。宋辞诺则在确认老师讲的数列和函数内容他早已掌握后,再次将注意力放回了那本厚厚的医学书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模拟什么手术路径或骨骼结构。
到了第三节化学课,情形调转了过来。化学老师是个风趣的老太太,喜欢做演示实验。当她在讲台上摆开瓶瓶罐罐,讲解有机物的反应机理时,一直很安静的宋辞诺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追随着老师的动作和黑板上的结构式,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而唐诗杨,在确认这部分有机化学的基础反应式他都能理解后,偷偷从书包里摸出那本边角卷起的《C语言程序设计》,摊在膝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手指还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敲击,仿佛在模拟代码运行。
第四节是生物课。这下,两人都难得地同时抬起了头。生物老师正在讲减数分裂和遗传定律,宋辞诺听得全神贯注,甚至主动举手回答了一个关于伴性遗传的问题,答案清晰准确,语气平稳,引得老师赞赏地点头。唐诗杨对生物兴趣中等,但遗传这部分逻辑性强,他也听得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画着遗传图谱。
开学一个多月,各科老师早就对这两位学生的“特殊”学习模式习以为常。只要他们课堂纪律良好,不打扰他人,作业按时交,考试成绩永远稳稳排在最前面,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高三的重点是结果,是高考分数。他们有自己的节奏和方法,并且用成绩证明着这种方法的有效性,老师何必强行扭转?
于是,在高三(1)班的课堂上,常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当大多数人都在跟随老师的节奏时,靠窗的那两个位置,总有一个在大部分时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一个对着编程书或物理难题集眼睛发亮,一个对着医学图谱或生物专著神情专注。只有讲到他们共同感兴趣或需要查漏补缺的部分时,两人才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黑板。
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河,在特定的课程里共享一片知识的水域,又在更多的时间里,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深入。互不干扰,却又奇异地构成一种平衡。
上午的课程就在这种各自专注又偶有交汇的状态中结束了。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唐诗杨合上编程书,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宋辞诺也刚合上那本厚厚的医学书,正在整理笔记,侧脸平静。
唐诗杨想起周末的偶遇,张了张嘴,想问:“你周末去超市是买泡面吗?”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而且,周围太吵了,程城已经大呼小叫地冲过来,约他去抢食堂的红烧肉。
宋辞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整理笔记的动作停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宋辞诺的眼神依旧很静,但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像是深潭的水,被微风拂过,漾开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唐诗杨点了点头。然后便收回目光,将书和笔记仔细收进书包,站起身,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开了教室。
唐诗杨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下次吧。他想。也许,哪天再请他吃碗面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