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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棋牌室的喧闹

抬头即是他

程城那伙人带来的喧闹余韵,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医馆寂静的空气里荡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唐诗杨又在藤椅里瘫坐了几分钟,听着后院隐约传来的、属于发小们的笑闹和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那声音被距离和墙壁过滤,嗡嗡的,不甚清晰,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市井气。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宋辞诺安静吃面的侧影,和那句很轻的“很好吃”。空气里也似乎还飘着那股混合了猪油、腊肠和葱花的热汤面香气,与原本的药材苦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温暖的味道。

“怪人。”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然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从藤椅里站起身。周五晚上,作业不急着写,爷爷出诊还没回,独坐也无趣。他踢踏着拖鞋,撩开通往后院的门帘。

后院是个方正的小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沿爬满了青苔。靠墙种着些薄荷、紫苏,还有一株年岁不小的桂花树,此时还未到花期,枝叶蓊郁。天井另一头,是一道厚重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更亮些的光线,以及更清晰的麻将牌碰撞声、少年人的笑骂声。

那就是通往棋牌室的门。唐诗杨走过去,直接推开。更热烈喧嚣的声浪和光线扑面而来。

棋牌室比前堂医馆宽敞许多,原本是并排的两间老屋打通了,显得很开阔。屋里摆着四张自动麻将桌,两张象棋桌,此刻几乎都坐满了人。靠里的两张麻将桌被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以及另外两个闻讯而来的发小占据,正战得酣畅。靠窗的象棋桌边,则坐着几位街坊老人,叼着烟斗或端着搪瓷缸,盯着棋盘,时而凝神思索,时而低声争辩几句。空气里弥漫着香烟、茶水、以及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灯光是那种明亮的日光灯,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杨哥!你可算来了!”程城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刻大叫起来,“快来快来!三缺一……啊不,你来了我们就轮换!祥子这臭手,连点我三炮了!”

周鹤祥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牌:“是你自己牌臭,还怨别人。”

“少废话!看我这把不和个大的!”程城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气势十足。

唐诗杨笑着走过去,没立刻加入牌局,而是先跟几位下棋的爷爷打了招呼。“王爷爷,李阿公,张伯伯,还没歇着呢?”

“小杨来啦?”王爷爷从棋盘上抬起头,笑眯眯的,“你爷爷还没回?”

“没呢,估计东头刘奶奶那儿费点事。”

“你爷爷是热心人。”李阿公点点头,又低头研究棋局去了。

唐诗杨走到程城他们那桌,拉了张空椅子坐在程城旁边观战。程城、周鹤祥、刘小川、赵磊,加上另外两个小子,六个人打“搬风”,输的下,赢的或旁边等的上。他们不赌钱,这是爷爷定的规矩,也是街坊们默认的——娱乐可以,带彩不行。但年轻人总得有点彩头,于是不知从哪年开始,流行起了“贴条”。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半卷白色医用胶布,一黑一红两支记号笔。谁点炮,或者自摸被抓,就要在脸上贴一条白胶布,然后用笔在上面画点什么。程城脸上已经贴了三条,一条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一条写着“我是猪”,最新的一条还没画,空荡荡地粘在脸颊上,随着他激动的表情一抖一抖。

“哈哈哈!自摸!清一色!”周鹤祥难得情绪外露,将面前的牌推倒,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

“靠!”程城哀嚎一声,看着自己面前杂乱的牌面,认命地把脸凑过去。刘小川嘿嘿坏笑着拿起红笔,在程城脸上那条新胶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流着口水的猪头,还特意点了个红鼻头。

“刘小川你完了!下把看我不弄死你!”程城顶着新添的“耻辱”,恶狠狠地洗牌。

唐诗杨看得直乐,拍了拍程城的肩膀:“城子,你这脸快没地方贴了。”

“杨哥你别光看着啊!快来替我报仇!”程城把他往椅子上按。

正好这把结束,输了的赵磊哭丧着脸下来,脸上多了个“王八”。唐诗杨顺势坐下:“行,看我的。”

他牌技不错,脑子活,算牌快,加上今天心情似乎格外松快,手气也顺,接连坐庄,连和了几把。程城在旁边大呼小叫地助威,周鹤祥则冷静地分析牌面,刘小川和赵磊在对面“同仇敌忾”却又屡战屡败。不一会,刘小川和赵磊脸上也多了好几条“勋章”,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棋牌室里热气蒸腾,笑骂声、拍桌声、洗牌声混作一团。日光灯明亮的光线下,少年们脸上五颜六色的涂鸦和胶布显得滑稽又生动。下棋的老人们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摇摇头,笑骂一句“这些小猢狲”,眼里却是宽容的笑意。这就是江城最寻常的夜晚,喧闹,粗糙,充满了鲜活泼辣的烟火气。

唐诗杨沉浸在这种熟悉的热闹里,暂时将那些细微的、关于某个“怪人”的思绪抛到了脑后。他笑着,闹着,算计着牌,也在刘小川脸上画了个乌龟,又被周鹤祥冷静地“坑”了一把,在额头上贴了条画着问号的胶布。时光在这种无意义的嬉闹中飞快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棋牌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唐青山提着个旧药箱,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走了进来。

“爷爷!”唐诗杨第一个看见,立刻喊了一声。

“唐爷爷!”“唐爷爷回来啦!”程城几人也纷纷打招呼,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停。

唐青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看到孙子脸上贴着的滑稽胶布,再看看程城、周鹤祥他们一个个脸上五彩斑斓、贴得横七竖八的胶布和涂鸦,老人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无奈神情。他摇了摇头,笑骂道:“你们这几个皮猴子!看看,一个个脸上还有块干净地方没有?这要是走出去,还不把街坊邻居吓一跳?”

他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更多的是长辈看到小辈玩闹时的哭笑不得。程城脸皮最厚,顶着猪头凑过来,嬉皮笑脸:“唐爷爷,我们这是……文艺创作!脸上开画展!”

“就你贫嘴!”唐青山作势要打,程城敏捷地缩了回去,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唐青山把药箱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快九点半了。“行了行了,别闹了。都几点了?作业写完了吗?赶紧的,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他挥着手,开始赶人,像赶一群不肯归巢的雀儿。

“唐爷爷,再玩一把,就一把!”程城试图挣扎。

“一把也不行!你看看小川,眼睛都睁不开了!”唐青山指了指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刘小川,“赶紧的,把脸上这些……这些‘创作’弄弄干净,回家洗洗睡!”

老人发话了,又是关心他们的作息,少年们虽然意犹未尽,也只好嘻嘻哈哈地开始撕脸上的胶布。胶布粘了一晚上,猛地一撕,疼得龇牙咧嘴,又是一阵大呼小叫。冷水泼脸,用袖子胡乱擦着残留的笔迹,一时间棋牌室里鸡飞狗跳。

唐青山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走到唐诗杨身边,看了看孙子脸上那处已经不怎么明显的胶布痕迹,伸手帮他捋了捋有些汗湿的额发,低声问:“晚上吃的什么?药柜我看了,没少东西,下午有病人?”

“吃了面。下午……”唐诗杨顿了顿,“宋辞诺,就我那个新同学,下雨来避雨,顺便吃了碗面。”

唐青山“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多问,只说了句:“同学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面够吃吗?没饿着人家吧?”

“够,我下了两大碗呢,他都吃完了。”唐诗杨说着,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那就好。”唐青山拍拍他的肩,“去,送送小城他们,巷子黑,看着点路。”

“哎!”

一阵兵荒马乱的收拾后,程城几人脸上总算勉强恢复了人样,只是皮肤被搓得发红,偶尔还有没擦净的墨迹。他们跟唐青山道了别,嘻嘻哈哈地涌出棋牌室,穿过天井和医馆,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喧闹声如同退潮般远去,棋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动麻将桌低低的运转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草与茶水气味。

唐青山开始收拾散乱的桌椅,关掉不用的灯。唐诗杨帮着把椅子归位。

“爷爷,刘奶奶腿好点没?”

“老毛病了,针灸加敷药,能缓解些。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喽。”唐青山语气平和,“你晚上锁好门,早点睡。别看那些杂书看太晚。”

“知道了爷爷。”

祖孙俩简单收拾完,关了棋牌室的灯,回到小天井。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衣渗进来,头顶是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深蓝色的夜空,疏星点点。医馆里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灯,等着晚归的人。

这个周五的夜晚,就在雨声、面香、棋牌室的喧哗和祖孙平淡的对话中,缓缓落下了帷幕。而某些细微的改变,像深秋土壤里蛰伏的种子,正在无人察觉的寂静里,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