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唐诗杨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爷爷房间里传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咳嗽。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渐渐沥沥,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无始无终的催眠曲。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旧书籍和淡淡药材混合的气息,是他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安心的味道。
可今晚,这安心的味道里,却好像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一丝很淡的、来自陌生人身上的,雨水、微尘和干净棉布的气息。还有那双沉静得过分、在昏暗角落里看向他时无波无澜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竹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白天那个男生接过药品时,用的是左手。他右手受伤了,缠着布。可拢过桌上那些零散物品时,左手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笨拙,不像常做这些琐事的样子。他付钱,掏出的是一张二十元纸币,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或者有,但没拿出来),就那样随意地塞在湿透的裤袋里。他离开时微微弓着的背,是伤口疼,还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似的姿态?
“唐诗杨,你闲得慌是吧?”他对着黑暗小声嘀咕,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一个陌生人,买了点药,走了,就这么简单。江城每天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多了去了,虽然大多是过路的游客,但也不是没有。怎么就偏偏对这一个上了心?
是因为他脸上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还是因为他受伤了却一言不发、仿佛那伤痛与他无关的平静?或者,是他坐在棋牌室最喧闹也最昏暗的角落里,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孤绝?
想不明白。
他又想起爷爷说的话。“不过是还没找到能让他‘入’的地方,或者,还没遇到能让他放下那身‘格’的人。”
那个男生,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江城?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看的是什么书?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好奇心像一只小小的爪子,在他心里轻轻地挠。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些。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男生把二十元钱放在桌上时,动作很随意,可放下的位置,正好压住了那张爷爷用毛笔写着“活血散瘀膏”的便签纸的一角。他拿起药瓶时,似乎……极短暂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手写的小楷上停留了或许不到半秒。然后才拿起,转身离开。
那便签纸上是爷爷的字,筋骨舒展,沉稳有力。是那字吸引了他吗?
算了,不想了。唐诗杨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也许明天,他就离开江城了。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第二天,雨停了,是个难得的阴天。云层很厚,但缝隙里偶尔能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地面还是湿的,青石板路像一块块深色的砚台。
唐诗杨照旧在医馆看店。爷爷出诊去了,镇东头刘奶奶的老寒腿又犯了。他拿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药柜,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门口。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街坊邻居走过,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唐,看店呢?”
“嗯,张婶买菜去啊?”
“小唐,昨天那红豆汤还有不?你爷爷熬得真好,我家那小子吵着要喝。”
“有,在灶上煨着呢,您等会儿,我给您盛去。”
他应酬着,帮忙盛汤,心思却有点飘。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果然,走了吧。他撇撇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莫名的……失落?
下午,爷爷回来了,带回来一包刘奶奶硬塞的桂花糖。“人老了,就怕给别人添麻烦。一点心意,你拿着甜甜嘴。”爷爷把糖递给他,又像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这什么?”唐诗杨凑过去。
爷爷把油纸揭开,里面是一块银色的、约莫拇指指节大小的东西,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旧光。
“这……是银子?”唐诗杨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
“嗯,一块旧银角子,有些年头了。”爷爷在诊桌后坐下,喝了口茶,“昨儿下午,压在装化瘀膏的那个瓷瓶底下。应该是那个买药的孩子留下的。”
唐诗杨愣住了,接过那块小小的银角子。很旧了,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看不清原本的纹样,但能感觉到曾经是件精巧的东西。“压在瓶子底下?”他回忆着,男生当时用左手拢过桌上的药瓶和纱布,动作很快。是那个时候,顺手把这块银角子压在瓶子底下了?
“嗯。”爷爷点点头,“我早上整理柜台时发现的。那化瘀膏,我卖十五。他给了二十现金,你找了一块。这块银子,可不止一块钱的价值。”
唐诗杨捏着那块微凉的银子,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忽然清晰了起来。那不是无意遗忘,也不是额外的报酬。那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沉默的补偿。为了什么?为了他受伤的样子可能带来的麻烦?为了他冷淡的态度?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唐诗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问什么。
“是个心里有秤的孩子。”爷爷慢慢地说,目光望向门外巷子里流动的天光,“不愿欠人,哪怕是一点可能的好意。只不过,用错了方式。”老人笑了笑,有些感慨,“这年头,还用银子抵钱的,不多见了。这银角子,像是老物件,说不定是家里传下来的。你收着吧,万一……万一哪天再碰上,还给人家。不还不留,都不合适。若是碰不上,也是段缘分。”
唐诗杨握紧了手心里的银角子。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凉,却似乎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走到医馆门口,倚着门框,看向巷子深处。雨后的天空是湿润的灰蓝色,有燕子低低地掠过屋檐。棋牌室的方向,隐约又传来熟悉的喧闹声。
那个坐在昏暗角落里看书的侧影,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还有他转身离开时,微微弓着的、沉默的背影。
“怪人。”他第三次低声说。
但这次,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好奇或评判,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他把那块旧银角子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着的、装零钱和杂物的一个小铁皮盒里。盒子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像是在他心里,也轻轻关上了关于“陌生人”的某个定义,又打开了另一扇,隐约透着未知光亮的门。
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场始于烟雨、带着一丝血腥气和旧银角子微光的短暂交集,并非故事的终点。它只是一个沉默的、潮湿的序曲。真正的乐章,将在不久之后,在那个同样弥漫着水汽、却名为“开学”的寻常日子里,以一种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