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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声的雨(下)

抬头即是他

雨下到傍晚才渐渐收了势,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天色却更沉了,灰蒙蒙地压着黛瓦白墙。

唐青山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红豆汤,冒着甜暖的热气。“喝点,祛祛湿气。”他把碗放在唐诗杨旁边的矮几上,自己也拉了张方凳坐下,看了看孙子,“一下午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唐诗杨端起碗,吹了吹气,热腾腾的甜香扑鼻。他呷了一口,红豆沙沙的口感混着老冰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松快了心神。“没想什么。下午来了个人买药。”

“买药?”唐青山拿起桌上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生面孔?”

“嗯,没见过。年纪跟我差不多,男的,嘴角破了,手上也伤了。”唐诗杨描述得简单,脑海里却又闪过那张过分干净又带着伤的脸,还有那双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买了碘伏纱布和您的化瘀膏,给了二十,我找了一块。”他指了指抽屉。

唐青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抽屉,目光又落回孙子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平静温和。“没多问问?怎么伤的?”

“没问。”唐诗杨摇头,“他看着就不想说话。”

唐青山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不想说,就别问。来医馆的,多少都带着点难受,有的在身上,有的在心里。咱们把药给对,把话说到位,其他的,看缘分。”他顿了顿,看向门外湿漉漉的巷子,“这雨啊,下久了,人容易闷出病来。那孩子……看着不像镇上的人。”

“肯定不是。”唐诗杨笃定地说,“咱们镇上的,哪个我不认识?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唐诗杨皱着眉想了想,试图找出准确的词:“就……太干净了。不是说不沾泥的那种干净,是……感觉,跟咱们这儿的水气、人烟气,格格不入。像从别的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唐青山摇着蒲扇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即又化开,变成温和的笑意:“你呀,这看人的本事,倒不像我,像你爸。你爸当年在消防队,看人一眼,就能大概知道这人遇到什么坎儿,该怎么劝。”提到早逝的儿子,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些,但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历经伤痛后的通透,“这世上的人,哪有真的格格不入?不过是还没找到能让他‘入’的地方,或者,还没遇到能让他放下那身‘格’的人。”

唐诗杨默默喝着红豆汤,没接话。父亲的模样,在他记忆里已经很淡了,只剩下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高大背影,还有妈妈温柔哼歌的片段。爷爷很少主动提,但他知道,那些往事从未远离,只是被老人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深处,像这医馆里最珍贵的药材,平时不见,必要的时候,却能救心救命。

“爷爷,”他忽然问,“要是……一个人心里憋着事,又不肯说,那病会不会更重?”

唐青山看了孙子一眼,目光慈祥:“心病还须心药医。外人给的药,治标不治本。可有时候,一句合适的话,一点不带目的的善意,说不定就是那味心药的药引子。”他拿过唐诗杨空了的碗,站起身,“行了,别瞎琢磨了。晚上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鲫鱼豆腐汤,今天老李头送来的鲫鱼,活蹦乱跳的。”

“好!”唐诗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笑容亮了起来,“多放点豆腐,还有小葱!”

祖孙俩的晚饭简单却温馨。一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清炒嫩南瓜,一碟爷爷自己腌的萝卜干。饭桌上,唐诗杨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琐事,谁家猫生了崽,程城那小子又想去河里摸螃蟹结果摔了一身泥,隔壁阿婆送了新做的桂花糕……唐青山就笑呵呵地听着,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停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滴答声,格外清晰。远处隐约传来棋牌室搓麻将的哗啦声,还有谁家电视机的声响,混合着巷子里自行车铃铛的叮铃,构成了江城最寻常的夜晚奏鸣曲。

吃完饭,唐诗杨抢着洗了碗,擦干手出来,看见爷爷坐在天井的竹椅上,就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在看一本边角卷起的旧医书。天井角落的石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听见人声,轻轻摆了摆尾巴,漾开一圈涟漪。

“爷爷,我出去转转,消消食。”唐诗杨说。

“去吧,别跑远,刚下过雨,地滑。”唐青山头也没抬,只叮嘱了一句。

唐诗杨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出了门。医馆所在的巷子叫柳枝巷,窄窄的,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在雨后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空气是沁凉的,饱含着水汽、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下午那个男生消失的巷口。那是一条更窄的岔巷,叫“听棋巷”,因为巷子深处有个老旧的棋牌室,总是聚着一堆退休的老人,喝茶下棋打牌,喧闹声能传出老远。此刻,那喧闹声正隐隐传来,夹杂着楚河汉界的争执和麻将牌的碰撞声。

唐诗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巷子两边的墙更高,灯光更暗。青苔的湿滑气息更浓。他走到棋牌室门口,那是一个敞开的堂屋,里面烟雾缭绕,几张桌子边都围满了人。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叼着烟斗眯眼看棋的王爷爷,嗓门洪亮摸到好牌就拍桌子的李阿婆,还有程城那六十多岁还精神矍铄的爷爷,正唾沫横飞地跟人争论刚才那步马跳得不对……

没有那个身影。

他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棋牌室侧后方,那个通往二楼老旧木楼梯的拐角阴影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里灯光几乎照不到,只有棋牌室窗户透出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靠着墙,坐在一个可能是废弃的旧木箱子上,蜷着腿,头微微低着。他换了身衣服,干燥的浅灰色连帽衫,深色裤子。但那个坐姿,那种与周遭热烈沸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让唐诗杨几乎瞬间确定——是他。

下午那个“怪人”。

他手里似乎拿着本书,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在看。可光线实在太暗了,能看清字吗?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姿势,来隔绝外面的世界?

唐诗杨停住了脚步,心里那点被红豆汤压下去的好奇,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他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看着暗处那个模糊的影子。棋牌室里的声浪一波波涌出来,笑话声,争论声,棋子落盘的脆响,麻将洗牌的哗啦……可所有这些声音,到了那个角落,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里是一个独立的、寂静的小小空间。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

隔着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烟雾,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男生的眼睛在暗处,看不真切,但唐诗杨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平静,甚至比下午在医馆时更平静,像一口古井,投下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波澜。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了唐诗杨一眼,然后,又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上。仿佛唐诗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误入背景的路人甲。

唐诗杨忽然觉得有点没趣,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子,转身,踢踏着拖鞋,晃悠着离开了听棋巷。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那个画面:喧闹沸腾的棋牌室,角落里那个安静看书的剪影,中间是泾渭分明的光与暗,声与寂。

“真是……怪人。”他又低声说了一句。这次,语气里除了好奇,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