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是被雨水泡软后又骤然蒸腾起来的。暑假的尾声在几场骤雨和烈日交替中匆匆滑过,转眼便到了高三开学的日子。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被晒热后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高三”的紧绷感。江城中学的老校门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斑驳,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归巢的鱼,三两两地汇入门内。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地寻找自己的新班级。
唐诗杨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拿着半个还没吃完的粢饭团,边走边咬。程城和周鹤祥一左一右走在他旁边,三个人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
“唐哥,听说今年高三重新分班了,按期末成绩,咱仁还能在一个班不?”程城剃着近乎板寸的短发,皮肤黝黑,眼睛亮,嗓门大,是唐诗杨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发小,性子像炮仗,一点就着。
“悬。”周鹤祥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慢吞吞地说,“你期末数学差点没及格,老班没找你谈话算好的。我和诗杨应该还能在重点班,你嘛……”他摇摇头,一脸“自求多福”。
“祥子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程城哀嚎一声,去勒周鹤祥脖子。三人笑闹着穿过教学楼前那排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蓝白校服上跳跃。
唐诗杨笑着看两人打闹,三两口吃完粢饭团,把塑料袋团了团,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行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就算不在一个班,不还在一个学校么,放学照样去河里摸螃蟹。”
爬上三楼,高三(1)班的牌子挂在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椅是旧的,漆面斑驳,空气里混合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暑假残余的懒散,以及隐隐涌动的、对新学期的忐忑与期待。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高三,拼搏无悔!”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颇有几分壮烈意味。
唐诗杨迈步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高一高二的老位置,通风,视野好,还能在老师板书时看看窗外香樟树上的鸟。然而,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穿着崭新、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蓝白校服的背影,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书。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和脖颈干净的弧度。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页里,对周遭逐渐嘈杂起来的环境置若罔闻。
唐诗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换了干净整齐的校服,但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安静到近乎疏离的气场,让唐诗杨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那个“怪人”。医馆里嘴角带伤、眼神沉静的男生。棋牌室昏暗角落里看书的剪影。
他怎么在这里?转学生?还偏偏分到了同一个班,甚至坐了他习惯的位置?
程城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唐哥?找座儿啊!”他嗓门大,引得附近几个同学转头看过来,包括那个靠窗的背影。
男生似乎被惊扰,微微侧过头。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干净,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在唐诗杨脸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又漠然地转了回去,重新落在书页上。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那目光太平静,太平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认出”的迹象。好像暑假里那两次短暂的、带着雨水和血腥气的交集,从未发生过。
唐诗杨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升起的小小波澜,被这平淡无波的一眼,轻轻拍散了。他挑了挑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意外,有点“果然如此”,还有点被彻底忽视的……微妙的不爽。
“看什么呢?”周鹤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背影,“哦,新生吧?早上我来得早,看见他已经在教室里了,一个人,也不跟人说话。挺怪的。”
“怪人”这个词,再次被用在同一个人身上。唐诗杨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径直走向那个座位——不是靠窗,而是那男生旁边的位置,隔着一个过道。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不算刺耳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声音。
旁边的男生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抬头,翻书的动作依然稳定。
程城一屁股坐在唐诗杨前面,周鹤祥则坐在程城旁边。两人对那个沉默的新同桌显然兴趣缺缺,已经开始讨论昨晚的游戏和即将到来的、据说“惨无人道”的高三模拟考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的女老师,姓赵。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强调高三的重要性,宣布新的班规,语速快,条理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后开始点名,发新书,调整座位。
唐诗杨的名字在中间被叫到,他懒洋洋地答了声“到”。赵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算端正的坐姿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当念到“宋辞诺”时,唐诗杨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到。”
前排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平静的应答。声音不高,有些清冷,但足以让唐诗杨听清。
宋辞诺。原来他叫这个名字。辞别,承诺?倒是人如其名,带着一种矛盾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座位没有大变动,唐诗杨和宋辞诺依然是隔着过道的邻座。发下来的新书带着油墨香,在课桌上堆起一小摞。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和沙沙的写字声,大家都在新书的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诗杨从笔袋里抽出笔,是爷爷送他的一支旧钢笔,磨得发亮的笔身。他拧开笔帽,在数学书的扉页上,写下“唐诗杨”三个字,字迹不算特别好看,但洒脱有力。写完后,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
宋辞诺也在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仿佛不是在写名字,而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工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笔的指尖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圈光晕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唐诗杨收回目光,拧上笔帽。前座的程城回过头,压低声音:“欸,杨哥,借下橡皮。”
“自己拿。”唐诗杨把桌上的橡皮推过去。
程城拿了橡皮,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宋辞诺,冲唐诗杨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真能装。”
唐诗杨没理他,翻开数学书,看着满页的公式和例题,高三的真实感,伴随着窗外骤然响起的、嘶哑的蝉鸣,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