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月亮升至中天,屠苏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木屋。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落在满地的桃花瓣上。风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借着月光缝补。那是少恭白天爬树时挂破的。
她抬起头,看了屠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屠苏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桃花瓣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风婆婆手中的针线上。
许久,风婆婆忽然开口:“那丫头小时候,也爱抱东西睡觉。”
屠苏侧头看她。
风婆婆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缝着那件小衣裳,声音很轻:“她娘走得早,没人给她做布偶。她就抱着我给她缝的小枕头,一抱就是好几年。”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后来大了些,不抱枕头了,改成抱你送她的那个泥人。”
屠苏的心猛地一颤。
“那时候她才多大?十来岁吧。”风婆婆轻声道,“整天把泥人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我问她,丫头,那是谁送的?她脸红红的,不说。”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中带着温柔的光:“后来我偷偷看见了。那泥人捏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第一次做。可她就当宝贝似的,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会儿,对着它说话。”
“说什么?”屠苏声音沙哑。
风婆婆笑了:“说‘云溪哥哥今天又做什么了’,说‘云溪哥哥今天多看了我一眼’,说‘云溪哥哥今天给我摘了一朵花’……小孩子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屠苏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不记得了。
那些她记得清清楚楚的细节,那些她珍藏在心里八百年的瞬间,他都不记得了。
“后来泥人碎了。”风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哭了好几天。我问她,要不要婆婆帮你修修?她摇头,说不用,她自己来。”
她看向屠苏,眼中带着泪光,却笑着:“那丫头,倔得很。照着那个碎了的泥人,自己学着做。做了一个又一个,烂了就重做,一做就是八百年。”
屠苏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婆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子,别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屠苏摇摇头,声音沙哑:“是我的错。我让她等了那么久。”
风婆婆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轻声道,“她等你是她愿意。这八百年,她不是苦等的。她是带着你的泥人,带着对你的念想,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那不是哄你的。她是真的不后悔。”
屠苏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风婆婆的眼中满是温柔。
“所以啊,”她轻声道,“你别替她后悔。她等到了你,嫁给了你,有了少恭。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那就够了。”
屠苏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婆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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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屠苏学会了做饭、洗衣、缝补衣裳。虽然手艺还是很差,但至少少恭不会再饿肚子了。
每天傍晚,他会带着少恭去桃花林里走一走。少恭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慢慢跟着。有时候少恭会捡起地上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泥人看。
“娘喜欢花,”他认真地说,“泥人也喜欢。”
屠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跑远,又跑回来。
晚上,少恭睡了,他就坐在院子里,吹叶子。
那首曲子,他吹了无数遍,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用想,不用记,只要拿起叶子,自然就会响起来。
有时候风婆婆会陪他坐一会儿,听他吹完一曲,然后起身回屋。
有时候少恭会半夜醒来,揉着眼睛跑出来,爬到他膝盖上,继续睡。他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叶子,轻轻地吹。
曲子飘向夜空,飘向那些闪亮的星星。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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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一个傍晚。
少恭已经六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让人抱。他喜欢自己跑,自己玩,自己捡桃花瓣。
那天傍晚,他忽然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苏!你看!”
屠苏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泥人。
捏得歪歪扭扭的,甚至比晴雪做的那些还要粗糙。可那两个人手牵着手,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容,分明就是……
“我做的!”少恭得意洋洋,把泥人举得高高的,“我学着娘的样子做的!做了好多次,终于做成了一对!”
屠苏看着那个泥人,怔住了。
少恭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我想送给娘。可是娘不在。苏苏,你帮我把泥人送给娘好不好?”
屠苏蹲下身,把他揽进怀里。
少恭被他抱着,有些不解:“苏苏?你怎么了?”
屠苏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夕阳西下,桃花纷飞。
远处,风婆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
那天晚上,屠苏把那对泥人和晴雪做的泥人放在一起,摆在窗台上。
月光洒落,两对泥人手牵着手,静静地望着窗外。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