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少恭抱着泥人,忽然说了一句让屠苏彻夜难眠的话。
“苏苏,我想出去找娘亲。”
屠苏怔怔地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眼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天真的坚定,像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像是只要走出去,就一定能找到。
“娘找了你八百年,”少恭认真地说,“我也要找她。找多久都行。”
屠苏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月光洒在桃花瓣上,洒在那两对泥人身上,洒在少恭稚嫩的脸上。
八百年。
晴雪用了八百年来找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女,走成了满头白发的女子。她走过忘川,走过鬼界,走过人间每一个角落。她做了几百个泥人,烂了又做,做了又烂。
她从未放弃。
而他呢?
他留在桃花谷,守着这片她最爱的花,守着他们的孩子,守着她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他在等她回来,可他从来没有走出去找过她。
他在等。
她在找。
她等了他八百年,找了他八百年。
那他呢?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个婚礼,何止是一个承诺。他欠她的,是那八百年里,她一个人走过的每一条路,流过的每一滴泪,做过的每一个泥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
少恭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屠苏点点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明天,我们出发。”
那晚,少恭兴奋得睡不着,抱着泥人在炕上翻来翻去。屠苏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晴雪从前那样。
“苏苏,”少恭忽然问,“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屠苏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娘走过的方向。”
“你知道她走过哪些地方吗?”
“不知道。”
“那怎么找?”
屠苏低下头,看着少恭怀里的泥人,轻声道:“一个一个找。”
少恭想了想,又问:“那要多久?”
屠苏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光,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多久都行。”
少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苏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光很亮,很坚定,像是多年前,娘亲决定出发去找他时的样子。
他不懂什么叫“欠了八百年”,但他知道,苏苏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抱紧泥人,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他要帮苏苏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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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屠苏收拾好行囊。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些干粮,还有那两对泥人。他把晴雪做的那对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放着。少恭做的那对,少恭自己抱着,说路上要抱着睡。
风婆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却没有阻拦。
“去吧。”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那丫头要是知道你们去找她,一定很高兴。”
屠苏走到她面前,跪下,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婆婆,这些年,多谢您。”
风婆婆连忙扶他起来,拍着他的手,哽咽道:“傻孩子,说什么谢。你们爷俩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少恭还小,别让他累着。”
屠苏点头。
少恭跑过来,抱住风婆婆的腿,仰着小脸说:“婆婆,我会帮苏苏找娘的!我还会自己做泥人!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多好多桃花!”
风婆婆弯腰,在他额上亲了一口,泪终于落了下来。
“好,好,婆婆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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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苏牵着少恭的手,走出桃花谷。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少恭回头看了一眼,桃花谷中,桃花依旧纷飞。风婆婆站在老树下,朝他们挥着手。
“苏苏,”少恭问,“我们第一站去哪里?”
屠苏想了想,轻声道:“忘川。”
“忘川?那是什么地方?”
“一条河。你娘在那里,找到了我。”
少恭眼睛一亮,把泥人抱得更紧了。
“那我们去!”
屠苏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晨风拂过,桃花瓣飘落在他们肩头。
他想,这世上最长的路,不是八百年,而是她一个人走了八百年,他却没有陪在她身边。
如今,他要走一遍她走过的路。
不是为了偿还什么。
是为了告诉她——
你找了我八百年,如今,换我来找你了。
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