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生冲上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你小子!”他声音发颤,“你小子!八百年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世吗!”
屠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推开。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方兰生的背。
“我知道。”他轻声道,“对不起。”
方兰生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眶泛红,却笑着:“还是这副样子,一点没变。不像我,换了一张又一张脸。”
屠苏看着他,认真道:“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当年的兰生。”
方兰生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更红。
“屠苏,”他哑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
二人在老槐树下坐下。
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地上。
方兰生这一世,姓岩,单名一个生字。是个散修,以盗剑为生——专门偷那些作恶多端的修仙之人的剑,算是一种行侠仗义。
“我每一世都会找回从前的记忆。”方兰生说,“大概是在二十岁左右,突然就想起了一切。想起我是方兰生,想起天墉城,想起你,想起晴雪,想起襄铃。”
他顿了顿,笑了:“然后我就接着修仙,接着等。等你们来找我。”
屠苏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等了多少世了?”他问。
方兰生掰着手指算了算,笑道:“记不清了。七八世?十来世?反正每次投胎,都投在琴川附近。我想着,你们要是来找我,肯定先来琴川。”
他看向屠苏,眼中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屠苏,你终于来了。”
屠苏看着他,轻声道:“兰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方兰生摆摆手,笑道:“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屠苏:“来,尝尝。我自己酿的。”
屠苏接过,饮了一口,微微一怔:“这是……桂花酿?”
“对。”方兰生笑了,“天墉城的桂花酿。我试了好几世,终于酿出差不多的味道了。”
屠苏看着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
二人对坐而饮,说起这些年的事。
屠苏说鬼差的八百年,说忘川边的重逢,说幽都的事,说晴雪在等他回去。
方兰生说他每一世的经历,说哪一世做了书生,哪一世做了商人,哪一世差点娶了媳妇。
“差点?”屠苏问。
方兰生摆摆手,笑道:“想起来了,就不想娶了。心里装着从前的事,怎么娶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世,我真的差点娶了。那姑娘特别好,我差点就骗自己说,忘了从前吧,就这样过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走了。”方兰生轻声道,“临走前,我跟她说,我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等了我八百年,我不能辜负她。”
屠苏手一顿。
方兰生看着他,笑了:“屠苏,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晴雪。她等了你八百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她。”
屠苏看着他,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兰生拍拍他的肩,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次来找我,不只是来看我吧?”
屠苏点头,认真道:“兰生,我要成婚了。”
方兰生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成婚?和晴雪?”
“嗯。”
“好!好!”方兰生连说了两个好,端起酒壶,“来,敬你一杯!”
二人饮尽,方兰生放下酒壶,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什么时候?在哪里?”
“桃花谷。”屠苏道,“晴雪说,那是她八百年前的心愿。”
方兰生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那丫头……”他哑声道,“等这一天,等了八百年了。”
屠苏点头,认真道:“所以我想,在桃花谷成婚。请你们都来。”
方兰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你放心。”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屠苏的肩,“我一定到。不管投胎到哪一世,我一定到。”
屠苏看着他,眼眶微热,低头道:“多谢你,兰生。”
“谢什么。”方兰生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夜色,忽然道:“屠苏,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常常想,等你们都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桃花谷。就坐在那棵老树下,说说笑笑,吵吵闹闹。陵越大哥一定会板着脸说我们没规矩,可眼里都是笑意。你大哥肯定会拉着你比剑,输了还不认。襄铃在一旁嫌弃我聒噪,可嘴角也带着笑。”
他转过头,看向屠苏,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晴雪就坐在你旁边,看着我们笑。”
屠苏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身,走到方兰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会的。”他轻声道,“等桃花开的时候。”
方兰生看着他,笑了。
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
次日清晨,屠苏告辞离去。
方兰生送他到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屠苏。”
屠苏回头。
方兰生站在晨光里,那张陌生的脸上,却是熟悉的神情。
“替我跟晴雪那丫头带句话。”他轻声道,“就说方兰生谢谢她,谢谢她等了你八百年,谢谢她没有放弃。”
屠苏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带到。”
御剑而起时,屠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那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着他远去。
他想起了昨夜方兰生说的话——“不管投胎到哪一世,我一定到。”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情,生死轮回也改变不了。
屠苏收回目光,御剑向南。
“你跟襄铃跟孙月言三人感情……”
屠苏沉默了,他问了不该问的。
那些过往,他都记得。
记得方兰生前世晋磊与贺文君的纠葛,记得孙月言在琴川痴痴等候的身影,记得方兰生成婚那天,襄铃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的神情。
那些事,不必再提。
“走吧。”屠苏收回目光,轻声道。
方兰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拍了拍屠苏的肩,“走,我陪你去找襄铃。”
---
二人御剑向南,往青丘而去。
一路上,方兰生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说他这几世的见闻,说他在琴川偷了哪把名剑,说他还记得襄铃最喜欢吃什么糕点。
“她以前最爱吃桂花糕。”方兰生道,“每次去琴川,都要我给她买。后来有一世我做了糕点师傅,专门学了怎么做桂花糕。想着要是能再见到她,就亲手做给她吃。”
屠苏侧头看他。
方兰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温柔:“可惜一直没机会。每次去找她,她都不在。后来我才知道,她回青丘了。”
屠苏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一直在等我。”
方兰生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屠苏,襄铃那丫头……她不是放不下你。她是想亲眼看看你活着。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亲眼看看……你娶晴雪的样子。”
屠苏没有说话。
方兰生拍拍他的肩:“走吧。这次咱们一起去,让她好好看看。”
---
青丘山,远在东海之滨。
二人御剑飞行,越过山川河流,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青丘山巍峨秀丽,云雾缭绕,山间隐隐可见狐族聚居的村落。但他们没有去村落,而是往深山里去。
方兰生说,襄铃一个人住在深山。
他们沿着山间小径走了许久,终于在一片桃林深处,看见了一间小小的木屋。
屋前有一片花圃,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一个青衣女子正蹲在花圃前,低头摆弄着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温暖而柔和。
屠苏站在桃林边缘,静静看着她。
方兰生站在他身旁,也静静看着。
“她还是老样子。”方兰生轻声道,“喜欢种花。”
屠苏点头。
那青衣女子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她转过身,看向桃林边缘。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静止。
襄铃看着那两道身影,目光先是落在屠苏身上,眼眶倏地红了。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旁边那人——
一张陌生的脸。
可那双眼睛,那挑眉的动作,那站立的姿势——
她的花锄缓缓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兰生?”她开口,声音发颤。
方兰生笑了,笑得很灿烂:“哟,还认得我?”
襄铃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她冲上来,一把抱住方兰生,抱得死紧。
“你这个混蛋!”她哭着骂,“你换了一张脸!我差点认不出你!”
方兰生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笑着拍拍她的背:“认不出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
襄铃松开他,又看向屠苏,眼泪流得更凶了。
“屠苏哥哥……”她哑声道,“你……你真的回来了……”
屠苏看着她,轻声道:“襄铃,我回来了。”
襄铃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屠苏站在原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方兰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泛了红。他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又转回头来,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我这趟就白来了。”
襄铃从屠苏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眶瞪他:“你来干什么?”
方兰生笑嘻嘻的:“来找你啊。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方兰生看向屠苏,示意他自己说。
屠苏看着襄铃,认真道:“襄铃,我要成婚了。”
襄铃手微微一顿。
随即,她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和晴雪姐姐?”
“嗯。”
“什么时候?在哪里?”
“桃花谷。”屠苏道,“晴雪说,那是她八百年前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