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他的师兄,那个在他犯错时替他担责的师兄,那个在他离去时默默红了眼眶的师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鬓边已白,却还是这般看着他。
“师兄,你老了。”屠苏轻声道。
陵越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更红:“臭小子,八百年了,谁不老?你以为都像你,不长皱纹吗?”
屠苏认真道:“师兄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当年的师兄。”
陵越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屠苏的肩,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转回头来:“来,坐下说。我让人送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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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肩坐下,陵越亲自斟酒。
窗外月色如水,剑阁中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映在墙上。
陵越端起酒杯,看着屠苏,眼中满是感慨:“屠苏,这八百年……你都在哪里?”
屠苏沉默片刻,端起酒杯饮尽,才缓缓开口。
“我在丰都大帝手下办事。”
陵越一怔:“丰都大帝?鬼差?”
屠苏点头:“嗯。做了八百年的鬼差。”
陵越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八百年……你一直都不记得我们?”
屠苏垂下眼,低声道:“不记得。”
他顿了顿,又道:“那八百年里,我叫韩云溪。是丰都大帝麾下一个小小的鬼差,引渡亡魂,巡查阴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陵越听着,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鬼差。”屠苏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偶尔,会在梦里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有人在叫我,有剑光,有火光,还有一个女子,一直在哭。”
他抬眼看向陵越:“可我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陵越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屠苏继续道:“直到有一天,我在鬼界遇见了一位女子。”
“晴雪?”
屠苏点头,眼中闪烁一抹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屠苏轻声道,“她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叫我的名字。可我不认得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叫我‘苏苏’。”
陵越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就那样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屠苏声音很轻,“后来她松开我,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可我知道,她没有认错。”
他看向陵越,目光坦然:“因为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她。就是她在等我。”
陵越看着他,良久无言。
半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哑声道:“那丫头……寻了你八百年。”
屠苏点头:“我知道。”
“你都想起来了?”
“嗯。”屠苏道,“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天墉城,想起了师尊,想起了你,想起了……所有人。”
他顿了顿,看向陵越,认真道:“师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陵越摇摇头,眼眶泛红,却笑了:“傻小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活着回来,便是最好的事。”
他抬手,又拍了拍屠苏的肩,笑道:“来,喝酒。今晚不说这些了。你陪师兄好好喝一场。”
屠苏点头,端起酒杯。
烛火摇曳,酒香氤氲。
二人对坐而饮,说着这些年的事——陵越说天墉城的变化,说哪个弟子闯了祸,说哪一年师尊回来过。屠苏说鬼差的日子,说忘川的风,说那些年做韩云溪时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亡魂。
“那芙蕖师姐呢?”屠苏突然话音一转问。
陵越手微微一顿,随即端起酒杯,饮尽,放下。
“芙蕖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很好。”
屠苏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陵越抬眼看向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她现在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
屠苏一怔:“执剑长老?”
“嗯。”陵越点头,“这些年来,她修为精进,处事沉稳,门中上下都很服她。”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有时候板着脸训人的样子,倒有几分当年……当年我的模样。”
屠苏看着他,轻声道:“师姐她……一直留在天墉城?”
陵越沉默片刻,缓缓道:“她没去过别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屠苏却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他想起当年那个总是跟在陵越身后的小师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拽着陵越的袖子撒娇,喜欢偷偷给他塞糕点,喜欢在练剑时悄悄放水……
“师兄。”屠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犹豫,却还是问了出来,“你和师姐……”
话未说完,陵越便摆了摆手,笑道:“喝酒喝酒,说这些做什么。”
屠苏看着他,没有再问。
二人对坐而饮,烛火摇曳,酒香氤氲。
又饮了几杯,陵越忽然开口:“屠苏,你知道吗,当年你走后,芙蕖哭了很多天。”
屠苏手一顿。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陵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她出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却板着脸对我说——‘师兄,我要好好修炼,我要变强,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再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顿了顿,笑道:“从那以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爱闹爱笑了。”
屠苏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是个好姑娘。”陵越轻声道,“这些年,多亏有她。”
屠苏看着他,忽然问:“师兄,你为什么不……”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陵越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为什么不什么?为什么不娶她?”
屠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陵越端起酒杯,饮尽,放下,看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有些事,不是想就可以的。”
他转过头,看向屠苏,目光坦然:“我是天墉城的掌门。她是执剑长老。我们肩上都有放不下的担子。”
屠苏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你们……”
“我们很好。”陵越打断他,笑了笑,“这样就很好。”
屠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那些他没有问出口的话,那些陵越没有说出口的事,都在这一句“这样就很好”里,轻轻放下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陵越,认真道:“师兄,我敬你。”
陵越看着他,笑了,端起酒杯:“好。”
二人饮尽,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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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陵越靠在椅背上,看着屠苏,眼中满是温柔:“屠苏,你这次来,不只是来看我吧?”
屠苏点头,认真道:“师兄,我要成婚了。”
陵越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成婚?和晴雪?”
“嗯。”
“好!好!”陵越连说了两个好,端起酒杯,“来,师兄敬你一杯!”
二人饮尽,陵越放下酒杯,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什么时候?在哪里?”
“桃花谷。”屠苏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晴雪说,那是她八百年前的心愿。”
陵越微微一怔:“八百年前?”
屠苏点头,轻声道:“她说,她曾经梦想过,我们一群人回到桃花谷——有师兄你,有千殇大哥,有方兰生,有襄铃。我们就坐在谷中那棵老树下,说说笑笑,吵吵闹闹,看炊烟升起,看岁月静好。”
陵越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那丫头……”他哑声道,“等这一天,等了八百年了。”
屠苏点头,认真道:“所以我想,在桃花谷成婚。请你们都来。”
陵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你放心。”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屠苏的肩,“师兄一定到。芙蕖那边,我也带她去。”
屠苏看着他,眼眶微热,低头道:“多谢师兄。”
“谢什么。”陵越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忽然道:“屠苏,你知道吗?芙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还要成婚了,肯定高兴坏了。”
屠苏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也很想见她。”他轻声道。
陵越转头看他,笑道:“那就等桃花谷。到时候,让她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当年让她哭得死去活来的臭小子,如今要成婚了。”
屠苏垂下眼,耳根微红。
陵越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是这副德性,一点没变。”
屠苏没有反驳。
月色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站在剑阁窗前,说着修炼的事,说着未来的事。
如今未来已来,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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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屠苏告辞离去。
陵越送他到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屠苏。”
屠苏回头。
陵越站在晨光里,鬓边的白发被染成金色,眉眼间满是温柔。
“替我跟晴雪那丫头带句话。”他轻声道,“就说陵越大哥谢谢她,谢谢她寻了你八百年,谢谢她没有放弃。”
屠苏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带到。”
御剑而起时,屠苏回头看了一眼。
天墉城巍然耸立,山门前,一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着他远去。
他想起了昨夜陵越说起芙蕖时的神情——那刻意回避的语气,那强作洒脱的笑容,那句“这样就很好”。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事,不必说破。
只要他们都好好的,就够了。
屠苏收回目光,御剑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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