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低沉沙哑的“对不起”,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穿周九良刻意筑起的所有心防。
他长睫剧烈地颤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清瘦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他明明已经熬过来了。
在孟鹤堂转身离去、任由他被舆论裹挟谩骂的时候,在两人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并肩登台的时候,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逼着自己删掉所有回忆、放下十年执念的时候,他都咬着牙撑过来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相伴,终究会被时光磨平,以为往后余生,都能与过往彻底和解。
可偏偏,孟鹤堂在他即将彻底抽身的时刻,说了这一句对不起。
就像在一片早已荒芜的心上,突然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割舍不掉的情愫、未曾说出口的遗憾,全都翻涌而上,将他死死困住。
他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当初可以那般决绝,亲手推开他,默许所有伤害落在他身上;为什么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爱、不再念、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又回头给他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准他爱他,不准他不爱他,更不准他爱别人。
周九良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的孟鹤堂,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愧疚与悔意,视线被泪水模糊,十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挤过的小床,分吃的泡面,后台许下的一辈子的约定,舞台上默契的对视,还有后来冰冷的疏离、刺眼的舆论、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原来有些执念,从来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早已融入骨血,刻进心底,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就像被困在原地的囚徒,被这一句迟来的歉意,牢牢拴在过往的牢笼里,挣不脱,逃不掉,进退维谷,满心都是蚀骨的煎熬。
孟鹤堂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眼底的懊悔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多想上前一步,像从前那样,轻轻擦掉他的眼泪,说一句“我在”,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
一旁的赫书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一点点垮掉,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怨怼。
她和孟鹤堂走到今天,从来都不是偶然。
从刻意接近、步步试探,到借着舆论风波推波助澜,一点点离间他和周九良的关系,一点点挤进他的生活,全是她早有预谋的筹谋。
她费尽心机,才打破了他们十年的羁绊,才以伴侣的身份,站在孟鹤堂身边。
她一直笃定,哪怕起初全是算计,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用心,慢慢陪着孟鹤堂,总能焐热他的心。
她一直在等,等孟鹤堂眼里再也没有周九良,等这份靠算计得来的关系,变成真心相待。
可眼前这一幕,她却不敢笃定了。
她清清楚楚看见,孟鹤堂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
他所有的迟疑、所有的紧绷、所有的失态,从来都只为周九良一人。
眼前的一幕一幕人全部都明晃晃的告诉她,她费尽心思筹谋的一切,终究抵不过周九良的一滴眼泪,抵不过他们十年刻进骨血的情分。
她站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泛白,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与难堪。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哪怕一路跟着、一路掺和,终究还是挤不进他们那十年的羁绊里。
眼前这一幕,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迟来的纠缠,而她,不过是个多余的旁观者。
但她不肯承认自己的筹谋落了空的, 只要她还横亘在两人之间,总是还有其他办法的。
包间里一片死寂,这场生日宴,终究在这样压抑又酸涩的氛围里草草收场。
孟鹤堂看着周九良失魂落魄的背影,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直到包间里的人渐渐散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赫书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一言不发,眼底的筹谋与执念交织,她绝不认输。
一路沉默着回到住处,夜色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