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游戏（二）

纸牌反复洗牌，磨砂质感的牌面在指尖划过，席间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明明人声鼎沸，周九良却觉得周遭声响渐渐模糊，只剩自己平缓的心跳。

他指尖捏着号码牌，指腹轻轻摩挲着牌角，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可垂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我是国王！”王九龙举着牌笑闹，眼底满是促狭，“指令下了啊——2号和7号，共用一根吸管喝同一杯酸梅汤，全程不许松手，不许换吸管！”

哄闹声瞬间炸开，众人纷纷低头翻牌。

周九良缓缓翻开掌心的牌，黑色的数字2清晰映入眼帘，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垂眸看着桌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一丝浅淡的局促。

秦霄贤几乎是同时翻开牌，数字7赫然在目。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半分别扭，转头看向周九良时，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全然是满心欢喜的模样。

周九良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温柔笃定的目光，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心底那点局促也慢慢消散。

可不等周九良开口，斜对面的孟鹤堂猛地放下酒杯，下意识就站起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急切的阻拦，脱口而出：“都是大男人，这样是不是太奇怪了，要不还是算了吧，换个惩罚。”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话里带着怎样的本能不情愿，看着周九良要和秦霄贤做这般亲密的游戏举动，他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只想立刻叫停，根本没法坦然看着。

秦霄贤先伸手轻轻按住周九良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给足他安抚，随即转头看向孟鹤堂，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却带着锋芒的笑意，语气平缓，却字字一语双关：“孟哥，咱们出来玩，都要尊重游戏规则对吧？”

“出来玩，输赢都得认。”

孟鹤堂指尖猛地攥紧，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翻涌着不悦、难堪，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烦躁。

他张了张嘴，刚想再开口，衣角突然被赫书涵轻轻拽了一下，她低着头，无声地摇了摇。

孟鹤堂盯着秦霄贤牢牢护着周九良的姿态，喉结狠狠滚动几番，终究是抿紧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沉得难看，眼底满是郁结，颓然坐回原位。

秦霄贤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周九良，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微微俯身，示意他凑近。

周九良慢慢低头，两人凑近同一根吸管，动作默契又自然。秦霄贤刻意放慢速度，全程留意着周九良的神色，呼吸轻轻拂过周九良的发顶。

周九良垂着眼，长睫轻颤，全程放松，没有丝毫闪躲，两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又缱绻，全然无视周遭的起哄，只剩彼此的存在。

一杯酸梅汤饮尽，秦霄贤自然地抽了纸巾，递到周九良唇边，甚至帮他擦去唇角沾到的水渍 ，隐晦的嘲孟鹤堂扬了扬眉毛。

这一幕落在孟鹤堂眼里，刺得他眼眶微涩，指尖死死攥着酒杯，再也抬不起头。

一轮结束，席间的喧闹更甚，可无形的张力却愈发紧绷。

纸牌再次分发，这一次，杨九郎抽到国王，他没察觉席间的暗流，笑着开口：“简单点，5号和8号，对视一分钟，不准眨眼，不准躲开，违规就算输！”

周九良翻开牌，数字5。

他心口微微一滞，缓缓抬眼，恰好对上斜对面孟鹤堂的目光，而孟鹤堂手里，赫然是8号牌。

瞬间，整个包间的喧闹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周九良坐在原地，浑身微微紧绷，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腹泛白。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没有任何言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过三十秒，却漫长如年。

周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擂鼓一般，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撞得彼此心口发疼。

那些并肩走过籍籍无名的日夜、后台许下的生日约定、渐行渐远的遗憾，全都在对视的目光里翻涌，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周九良的长睫微微颤动，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浅淡的水汽，十年的执念，十年的割舍，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痛感，再次漫过心口。

就在这股暧昧又酸涩的气氛即将绷断的瞬间，秦霄贤再也无法隐忍。

他猛地站起身，伸出右手，掌心直直隔在两人的视线之间，硬生生切断了这场对视。

“差不多也行了吧，意思意思就得了，没必要真的掐着时间，别太较真。”

他不能再看着周九良和孟鹤堂这般对视，他怕周九良心软，怕他再次被过往刺痛，更怕自己守不住身边的人。

孟鹤堂看着眼前突兀出现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嘲讽，他缓缓抬起手，毫不留情地一把挥开秦霄贤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看着秦霄贤，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老秦啊老秦，不是你说的吗？要遵、守、游、戏、规、则。”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秦霄贤，重新将目光落回周九良身上，眼神愈发认真，愈发温柔，带着十足的虔诚，没有丝毫闪躲，继续和他对视。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织，心跳声依旧清晰，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就在周九良长睫颤得愈发厉害，眼底水汽越来越浓时，孟鹤堂突然微微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歉意与悔意，轻轻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千斤重锤，震的整个心弦都为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