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漫长而凝滞的沉默,没有半点声响,只有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棉麻窗帘的细碎响动,淡得几乎听不真切。
周九良始终垂着头,身形端正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目光放空。
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指腹上早已淡化的薄茧,那是年少时日复一日练习三弦,被坚硬的琴弦反复磨出来的痕迹。
时隔多年,茧子早已变薄变浅,可当年指尖渗血、疼到彻夜难眠的滋味,却依旧清晰地刻在记忆里,就像他对孟鹤堂的感情,疼入骨髓,却始终不肯割舍。
母亲刚才说的一字,每一句,都砸在他的心坎上,力道千钧,一点一点,将他死守了整整十年、筑得密不透风的执念高墙,硬生生敲开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不是不懂,更不是不明白。
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就是铺天盖地的谩骂,是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苍白虚弱的模样,是孟鹤堂始终沉默、毫无波澜的背影。
他不是没有怨过,怨孟鹤堂的冷漠,怨十年情谊一文不值;他也不是没有痛过,痛自己的偏执,痛自己掏心掏肺的爱,最终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辜负。
可十年的深情,早已刻进他的骨血,融入他的呼吸,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他忘不了年少初遇时,孟鹤堂朝他伸出的手,忘不了两人一起在小剧场跑龙套、吃冷饭的苦,忘不了台上一个眼神就能默契接住对方的安稳, 忘不了台下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亲近,忘不了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支撑。
那些一起熬过的苦难,一起享过的荣光,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桩桩件件,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刻骨铭心,他舍不得,更放不下。
所以他宁愿自欺欺人,宁愿死死捂住心口血淋淋的伤疤,一遍遍在心里替孟鹤堂找着借口,告诉自己他有苦衷,告诉自己他只是身不由己,告诉自己他们十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假的,也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去相信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偷偷爱了整整十年的人,在他坠入万丈深渊、被全世界围攻的时候,选择了冷眼旁观,选择了置身事外,任由他被流言蜚语吞噬,任由他的家庭陷入危机。
而秦霄贤的好,他又怎会视而不见,怎会不放在心上。
在父亲突然病危、他手足无措、近乎崩溃的时候,是秦霄贤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动用所有资源,替他摆平网上的风波,处理所有繁杂琐事,稳住整个局面。
在他深夜崩溃、满心绝望、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也是秦霄贤默默陪在他身边,从不多问一句,从不刻意安慰,却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全都给了他。
良久的沉默过后,周九良才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底不停打转,却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轻易落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茫然与压抑:“妈,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对不起我,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也知道旋儿他……真的很好。”
他比谁都明白母亲的苦心,比谁都珍惜秦霄贤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心,可放下十年执念,哪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事。
那是他整个青春,是他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爱意,是他藏了半辈子、不敢对外人言说的秘密,是他支撑着走过无数艰难岁月的念想,要他彻底放下,无异于亲手剜掉心口的一块肉,疼到窒息。
周母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泪水,看着他痛苦纠结、浑身紧绷的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再也不忍心说一句逼迫他的话。
她轻轻伸出手,将身形单薄的儿子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得不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语气满是心疼与纵容:“妈不逼你,妈从来都没逼你,更不会逼你现在就做决定。”
“咱们慢慢来,好不好?你想不通,就慢慢想;放不下,就慢慢放。”
“一辈子那么长,你不用急着跟自己较劲,不用急着强迫自己原谅,更不用急着开始新的生活。”
“妈什么都不求,就只希望你往后的日子,能多为自己想想,别再委屈自己,别再折磨自己,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管你最终选择放下还是继续等,妈都陪着你,永远站在你这边,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永远是你的依靠。”
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周九良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心底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不甘、痛苦,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尽数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他知道,母亲说的都对,也知道自己该往前走,可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愈合。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母亲的理解与疼爱,有身边人的默默守护,他或许,真的可以试着,慢慢放下那段没有结果的执念,试着,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