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良的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母心上,将她最后一丝强硬与抗拒,砸得粉碎。
她攥着儿子肩膀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垮下来,眼底的愤怒与慌乱,尽数被汹涌的心疼与愧疚取代,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形、满眼通红、满是绝望的儿子,看着他浑身颤抖、卑微道歉的模样,所有的质问、所有的难以接受,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心疼。
“对不起,对不起儿子……”
周母哽咽着,一把将周九良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一遍遍地道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妈不好,妈不该冲你吼,不该逼你,是妈太自私,只想着自己能不能接受,从来没问过你这些年,藏着这样的心思,到底有多苦……”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周九良脸颊上那道未消的红肿指印,指尖轻轻摩挲,声音温柔又心疼,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疼不疼?妈打的时候,下手那么重,肯定很疼对不对?”
周九良靠在母亲怀里,闻着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委屈,连累家人的愧疚,瞬间彻底爆发,他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哽咽出声,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不疼……妈,我不疼……”
“怎么会不疼……”周母哭得浑身发抖,将他抱得更紧,声音里满是无助与茫然,“对不起,我一时间,我真的,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盼了你一辈子,盼你平安顺遂,盼你成家立业,盼你活在阳光底下,被所有人喜欢,可为什么偏偏,偏偏是我的儿子呢?”
“ 为什么我的儿子会喜欢上一个同性呢?”
这句话里,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分指责,只有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无尽的担忧与茫然,对命运不公的无力呐喊。
周九良身子一颤,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哑又愧疚:“对不起嘛,但是我……我真的控制不住,我也不想这样的……”
“不,是我该对不起,航航。”
周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活了五十六年,一辈子守着最本分的日子,信奉着最世俗的道理。
男孩子长大了,就该找个温柔懂事的姑娘,结婚成家,生个孩子,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她从周九良小时候起,就一遍遍盼着,盼着他学业有成,盼着他事业安稳,盼着他能娶个疼人的媳妇,一家人平平淡淡,无灾无难。
她这辈子,从来没琢磨过什么出格的事,更从来没想过,“喜欢同性”这四个字,会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新潮的观念,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选择,是颠覆了她半辈子认知、是会被亲戚邻里戳着脊梁骨骂、是会让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的错事。
她松开周九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里满是纠结与痛苦,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艰难:
“妈……妈做不到一下子就跟你说什么大道理,妈也不懂那些。”
“在妈心里,从来都只想着,你能娶个女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受半点非议,不用被人指点,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她看着周九良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口又是一紧,声音忍不住发软,却还是咬着牙,把心里最真实的挣扎说了出来:
“我刚才真的怕,真的没法接受,一想到你要走一条这么难的路,一想到你要被人骂、被人看不起,一想到你这辈子都没法像别人一样堂堂正正谈恋爱、成家,妈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可我更怕你难受,更怕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把这些心思藏在心里,憋得喘不过气,更怕你因为这个,一辈子都活在自责和痛苦里。”
她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周九良冰凉的手,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定: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和你爸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我再接受不了,再难受,也不能看着你这么煎熬。”
“虽然我没办法一下子就完全释怀,没办法立刻就坦然面对这一切,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伸手重新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着年幼的孩子一般,声音温柔又疲惫:
“航航,给妈妈一点时间好吗?妈妈会努力理解,努力接受,慢慢去想明白。”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妈妈的儿子,是我和你爸拼尽全力疼爱的孩子,我们不会怪你,更不会不要你。”
“别再说连累这个家的傻话,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你的累赘,你也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们。”
“错的不是你,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不是你……”
重症监护室外的灯光冰冷,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微光,元宵节的热闹早已散尽,只剩下这一方冰冷的走廊,相拥而泣的母子。
周九良靠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抽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没有错,第一次有人愿意试着接纳他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
父亲还在病床上,全网的谩骂依旧没有停止,孟鹤堂的背弃依旧刺骨,可至少此刻,他还有母亲的拥抱,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支撑着他撑下去。
他紧紧回抱住母亲,声音哽咽,满是庆幸与愧疚:“妈……谢谢你……”
“我会等,等你接受,等爸爸好起来,我会好好的,再也不让你们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