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镜片后的眼睛眯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沈承言？”

“到！”沈承言条件反射般立正。

“开学第一天，”王主任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不在教室，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余渊，“……进行一些，‘深入’的交流？”

“不是！主任您听我解释！”沈承言急了。

“解释？”王主任冷笑一声，抬手指向余渊，“你先说，他，哪个班的？这头发，这衣服，怎么回事？”

余渊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编，沈承言已经再次抢答：“他……他是我远房表哥！社会青年！来找我有点急事！我们刚才是在……是在探讨人生哲学！”

余渊：“……”神特么人生哲学！在厕所隔间里探讨？你不如说我们在研究下水道系统！

王主任显然也不信，眼神越发凌厉。

沈承言一咬牙，豁出去了，挺起胸膛，大声道：“主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非休息时间擅离教室！是我不该带校外人员……呃，表哥，进入教学区域！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写检讨！扫厕所！跑操场！绝无怨言！只求您别牵连我表哥，他真的是无辜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摆得极低，把“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担当和“保护亲人”的急切演绎得淋漓尽致。

余渊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演技，这临场发挥，这茶香四溢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说辞……这小子，真的是原著里那个前期阳光单纯、后期黑化偏执的沈承言？

王主任盯着沈承言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在沈承言看来可能是“害怕又感动”）的余渊，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承言！”他厉声道，“放学后，操场，二十圈！跑不完别回家！明天升旗仪式，五千字检讨，深刻反省！”

“是！主任！”沈承言大声应道，表情“沉痛”而“坚定”。

“至于你，”王主任转向余渊，眼神警告，“以后没事，少来学校找你‘表弟’！赶紧离开！”

余渊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转身就走，脚步飞快，生怕主任反悔。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余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味瓶。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袖子破破烂烂，跟踪计划彻底破产，还差点被当成变态抓起来……

唯一“收获”大概就是，对任务目标沈承言，有了全新的、充满问号的认识。

这家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隔天下午，长延学院操场。

余渊嘴里叼着根新的棒棒糖，蹲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眯着眼看着跑道上那个吭哧吭哧跑步的身影。

沈承言穿着运动服，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但步伐还算稳。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圈了。

昨天那场闹剧最后，沈承言被罚跑了二十圈外加五千字检讨。余渊则被主任“请”出了学校。

本来这事就算完了。但余渊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后脑勺的包也提醒着他这事没完。再加上……那家伙在厕所隔间里，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似有若无的触碰……

于是，他来了。带着某种“监工”和“看笑话”的微妙心态，顺便……履行一下昨天情急之下好像答应过的“请你喝奶茶”的承诺？虽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的。

沈承言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圈，踉跄着走到跑道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塑胶跑道上。

余渊从双杠上跳下来，晃悠过去，将手里一直提着的冰奶茶递到他面前，语气硬邦邦：“喏。”

沈承言喘着气抬起头，看到余渊，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那笑容在汗湿的、泛红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灿烂？

“还真来了？”他接过奶茶，指尖不经意擦过余渊的手背，冰冰凉凉，“谢啦，哥哥。”

最后那声“哥哥”，他叫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余渊手背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和这称呼烫了一下，立刻收回手，插进裤兜，别开脸：“少废话，赶紧喝，喝完我还有事。”心里却犯嘀咕：他叫我什么？哥哥？昨天在厕所不是还叫兄弟吗？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沈承言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余渊，眼神亮晶晶的：“专门来给我送奶茶？哥哥你人真好。”

“谁专门来了！我顺路！”余渊立刻反驳，耳根却有点热。

“顺路买到我最喜欢的口味？”沈承言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嘴角翘起，“哥哥对我真上心。”

余渊：“……”这小子是不是在嘲讽我？可他那表情看起来又很真诚。

“昨天……抱歉啊，害你被主任赶走，衣服也扯坏了。”沈承言忽然正了正神色，语气诚恳，“衣服我赔你，还有你头上的伤，没事吧？”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道歉，余渊反而不好再发作，只好干巴巴地说：“没事。衣服不用了。”一件破T恤而已。

“那怎么行。”沈承言坚持，“是我弄坏的。这样吧，周末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顺便……把衣服的钱给你。”

“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沈承言打断他，笑容放大，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周六中午，巷子口的张亮火锅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谢谢你昨天的人生哲学指导，还有今天的奶茶。”

余渊被他这一连串操作搞得有点懵。怎么就定下吃饭了？还有，谁要跟你讨论人生哲学啊！

他想拒绝，可看着沈承言那张汗湿的、带着诚恳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期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吃饭就吃饭，正好趁机多观察一下这个“崩坏”的男二，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行吧。”余渊勉强答应。

听到回答的沈承言眼睛更亮了，仰头把剩下的奶茶喝完，将空杯子精准投入远处的垃圾桶，“那我先回教室了，还有点事。周六见，哥。”

他挥挥手，转身跑向教学楼，步伐轻快，一点不像刚跑完八公里的人。

余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半晌，才低低“切”了一声。

哥哥这个经常听到的名词，从沈承言嘴里叫出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余清清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余渊回了句“不回”，犹豫一下，又点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栀子花”。

下单，付款。

做完这一切，他盯着手机屏幕，有点出神。

那人身上味道挺好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