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张串串火锅店。
余渊板板正正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地盯着红油锅里开始冒泡的牛油。这姿态不像来吃饭,倒像请小学生来办公室谈心的班主任——虽然就他这一头扎眼的绿毛和一身潮牌来看,明显是即将被“谈心”的那个。
他提前到了半小时。理由很充分:第一,方便提前点菜并实施某种“计划”;第二,缓解一下莫名有点紧张的心情,虽然他坚决不认。
“老板——”余渊打了个响指,声音拖得老长,努力营造出一种老子不差钱但老子很不好惹的气场,“这个牛肉,来三份。毛肚,两份。鸭肠,两份。还有这个、这个……算了,你这招牌的肉菜,每样先上两份吧。”
系着围裙的老板乐颠颠地小跑过来,闻言笑容僵了一下,谨慎地提醒:“小哥,咱家分量实在,您就两位,点这么多可能……”
“可能什么?”余渊挑眉,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上嘚嘚地敲,“怕我吃不完?还是怕我付不起?”他眯起眼,学着影视剧里反派的样子,压低声音,“要不要我把银行卡余额拍给你看看?或者……”他作势要撩衣领,“看看我的大金链子?”
“哎哟不用不用!您豪气!马上给您上!”老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美滋滋:得,来了个钱多烧得慌的傻……呃,阔少!今天这单赚翻了!他转身就往厨房冲,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余渊看着老板的背影,迅速切换表情,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嚷:“喂,小优,说好的啊,这顿饭你来报销,白纸黑字的意识流协议,你可别耍赖!”
【……协议有效。但请宿主注意言行,保持任务者基本素养,维护系统形象。】小优冷冰冰的电子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憋屈。
“素养?形象?”余渊嗤笑,顺手拿起桌上赠送的西瓜啃了一口,汁水淋漓,“我都穿女装闯夜店了,还在乎这个?赶紧的,确认报销,等会儿别掉链子。”
【……已确认。请宿主停止抠鼻……】小优的电子音似乎扭曲了一下。
“谁抠鼻子了!我这是思考!思考懂吗?”余渊立刻放下手,正襟危坐,但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能薅系统羊毛的机会不多,这次借着“答谢沈承言”的名头怎么也得吃回本。
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富二代,但经历过其他任务世界穷困潦倒的日子,他对“合理节约”(又名坑系统)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
小优似乎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了,沉默了几秒。就在余渊以为它自闭了的时候,面前的鸳鸯锅里,那半锅原本平静翻滚的红汤,突然毫无征兆地“轰”一下,窜起半尺高的火苗!
“我靠!”余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杯就想泼,火苗却又“噗”地一声自己熄灭了,只剩下一锅红油因为突然加热剧烈地咕嘟着,散发出更加霸道的辛辣气息。
隔壁桌的客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余渊惊魂未定,瞪着那锅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火锅,咬牙切齿地在脑海里咆哮:“小优!你干的?!想谋杀宿主啊?!这顿火锅所有费用,包括精神损失费,全算你账上!不然我立刻躺平摆烂,任务失败一起玩完!”
【……错误代码114514,温度感应模块短暂紊乱。】小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甚至带了点拟人化的委屈和咬牙切齿,【因擅自调用物理模块干扰现实,本系统被主脑扣罚半月能量补贴。宿主,你满意了?】
“非常满意。”余渊顿时神清气爽,甚至哼起了跑调的小曲。他能“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毛茸茸的修勾,正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蔫头耷脑地“趴”在了他的意识深处,试图用无形的重量让他难受。
余渊才不管它,心情大好地开始涮第一批送上来的肥牛,脑子里天马行空:等会儿沈承言来了,怎么才能既显得真诚感谢(任务需要),又不会太过热情引起怀疑?顺便再探探这小子的底……
“哟,余哥,这么早就到了?还真守时。”
一道声音打断了余渊的思绪。那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末尾,清朗中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磁性,本想营造出慵懒性感的调调,可惜用力过猛,听起来像是闷在罐子里的气泡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
余渊抬头。沈承言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搭配黑色工装裤,清爽又帅气。他脸上那天打架留下的青紫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嘴角也愈合了,此刻正单手插兜站在桌边,微微歪头看着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灿烂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浸入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里。
“你嗓子怎么了?”余渊咽下口中的肥牛,真诚发问,带着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祥,“感冒了?还是……肾虚?年纪轻轻的,要注意身体啊。”
沈承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
“……余哥说笑了,”他极其自然地拉开余渊对面的椅子坐下,仿佛没听见那个离谱的词汇,顺手拿起茶壶给两人倒水,“我这叫有质感,现在流行这个。倒是余哥,今天这头发……依旧这么耀眼。”
“还行吧,低调。”余渊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份赞美,把一盘虾滑下进锅里,“菜我点得差不多了,都是招牌,等会儿不够再加。今天主要是感谢你上次帮了清清,这顿饭我请,别客气。吃完咱们就……”
“就散伙?”沈承言接话,语调微微上扬,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余渊莫名觉得那敲击声有点刺耳,他皱了下眉:“不然呢?咱俩大男人,难道还要手拉手去看电影?”他说完,自己先被这想象恶寒了一下,搓了搓胳膊。
奇怪,明明沈承言笑得挺阳光,他怎么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对方身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太对劲的气息?
沈承言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忽然越过余渊,投向了火锅店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意味深长的弧度,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我都听哥哥你的,不过今天这谢宴,可能没法按照你的预想来了。”
“什么?”余渊下意识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火锅店玻璃门外,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一个穿着长延学院制服、长相清秀的少年,正拼命拽着一个同样穿着制服、但气质明显嚣张的男生的胳膊,试图把他往远离店门的方向拖。那男生则拧着眉,一脸“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霸总标准表情,脚下像生了根,反而要往店里闯。
正是男装余清清和冷无欢。
余清清显然用了吃奶的劲儿,小脸涨得通红,嘴里似乎在飞快地说着什么,看口型大概是“求你了别进去”、“换一家”、“这家真的不行”。
而冷无欢则一脸“你越不让我进我偏要进”的叛逆,甚至因为余清清的阻拦,眼中燃起了更旺盛的莫名其妙的斗志。
“我冷无欢想去的地方,还没人能拦得住!”隐约一声中二十足的宣告传来。
紧接着,玻璃门被大力推开——是余清清在拉扯中不小心撞开了门,而冷无欢正好用力一挣——
“哎哟!”
“砰!”
两人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神秘的姿势,踉跄着绊过门槛,然后双双摔倒在光滑的地砖上,还是脸朝下的那种。好巧不巧,滑行的终点,恰好停在余渊和沈承言这张桌子的旁边。
四目相对。哦不,是六目——加上刚从锅里捞出一片毛肚、筷子僵在半空的余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隔壁桌客人压抑的闷笑声。
余清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从冷无欢身上爬起来,脸上红的几乎要滴血,眼神飘忽,完全不敢看余渊铁青的脸。
她胡乱地整理了一下扯歪的衣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嗨……哥,好巧啊……这位是……是我的同班同学,冷、冷无欢。”
冷无欢也毫不在意地拍拍裤子站起来,动作倒是利落。
他先是挑剔地环视了一圈喧闹的火锅店,皱了皱他那双小说花费百字来描写的剑眉,然后才将目光落在余渊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头绿发上,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诮和四分漫不经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