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晨宫,常年风清云静,天光洒落时,四方宫阙笼罩在一片苍白金辉之间,若真若幻。对外人而言,那是天界最不可近之地。对玄女而言,却成了她避世栖息的巢穴。
初入此地,她只是一只漆黑柔顺的小狐,静静趴在东华帝君身畔,无声无息,似个幽灵一般。
帝君倒也不赶她走,甚至还时常抓她尾巴。
初时不过偶尔拎起逗弄,后来却成了他每日小小的消遣。玄女收起四尾,仅余一尾示人,心中恨得咬牙。可她是自己求来此地的,身份不能暴露,只能佯作毫无所觉,整日装睡,借此逃避尊神的大手。
——若她还在人形,怕早一巴掌甩过去,叫这位尊神知晓什么是狐族女仙的怒火。
可她不能。
太晨宫之主若真要拆穿她,只需一句话便能将她丢出十三天。
她也无法解释为何这位尊神从不明说认出她,却日日蹂躏她的尾巴,如是成了默契,也成了赌局。
她装着不知道,他装着没看穿。
可时间久了,玄女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被这太晨宫温驯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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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第一次起身翻阅东华的藏书,是在帝君闭关三日那次。
太晨宫藏经阁无锁,也不设结界,只有一叠叠抄经书静卧在玉架之上,温润如玉的宣纸,笔锋凝练,注疏简洁,却字字入心。
玄女虽修为已深,却是第一次认真研读这位天地共主的道法心诀。那些她在师尊座下未曾听闻的天道次序与气运之理,在东华笔下,被娓娓道出,明澈如溪。
她开始每日悄悄研读,趁帝君不在,或他假寐时偷翻几页,时而还会用小爪子轻轻点着页角,默背心法。
有时东华瞥她一眼,眸中含着一丝了然,偏不言破。
东华帝君好学是好事。
他淡淡道
东华帝君不过你若真有慧根,怎还日日装死避责?
她装睡更深,把头埋进爪下,尾巴卷紧——这时候绝不能动!
可帝君却屡屡出其不意,往往是在她看得专注时,忽地伸手将她抓起,重重揉一通。
玄女终于忍不住,某次直接蹬爪抗议,小尾巴“啪”地一甩。
东华挑眉
东华帝君这才是狐狸的脾气……嗯——?
他声音拖长
东华帝君你方才,是在瞪本君?
玄女闭眼不语,气得心头血倒流三尺。
东华帝君看来你这尾巴还不够乖。
从那日起,帝君糟蹋她尾巴的频率翻了三倍,仿佛她每抗议一次,他便要再记上一笔账,来日慢慢清算。
她忍辱负重,只好念心经平复情绪,欲强行在尊神的神宫中修成清心寡欲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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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每日与帝君的“尾巴之争”,玄女还记得那一次——她曾离开太晨宫,也是唯一一次。
那日,有天兵在十三天外高声议论,说是青丘天孙长成之后,竟与昔年墨渊上神模样极为相似。
玄女本不欲理会,但那一刻,心头某根紧绷千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请示帝君,趁他闭目诵经时溜出太晨宫,隐身云雾之中,至天族大宴之外。
远远望见那位所谓的天孙。
一眼,她便断定——并非先生。
那人虽眉眼生得相似,可骨相气韵全然不同,眉心无墨渊的沉静,道心亦不纯净。玄女心中微凉,却也松了口气。
她悄悄返回太晨宫,未被任何人察觉。
那日黄昏,东华帝君一边将她尾巴拨弄成麻花状,一边淡淡开口
东华帝君你去了天族大宴?
她不动声色,闭眼装睡。
东华帝君外头说,墨渊与司音已双双归隐。
东华看了她一眼
东华帝君可墨渊的肉身与司音,实际却双双失踪。你……可知道司音去了何处吗?
玄女没有回应。
她从未告诉过东华帝君,司音的真实身份,也从未透露过墨渊的肉身此刻正藏在素锦族地的结魄阵中。
东华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一笑。
东华帝君你这小狐狸,心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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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之后,太晨宫迎来罕见访客。
那日清光洒落,东华正于莲池前垂钓,玉简在侧,一如往常宁静。忽有一道轻风踏入十三天的结界之外,却未能越寸步。
守卫神将已然拦住来者,正要遣退,却听天外折颜轻语
折颜折颜携青丘女君,特来拜访。
东华未动,淡淡道
东华帝君若为闲访,可入。
霎时间结界如雾消散,折颜与白浅徐徐入殿。
白浅虽未提剑,却气势不减,目光一扫,便落在殿侧一角蜷睡的小黑狐身上。
她眼神一凝,似有怀疑,却未能踏进一步。
东华抬眸,轻拂衣袖,气场如冰雪流转,缓缓道
东华帝君太晨宫内,不可乱走。
白浅脚步一顿,只得止步三丈之外,强压疑意
白浅帝君……听说您宫中养了一只黑狐,曾与我见过的某只狐有些相似。
东华淡声应道
东华帝君此狐由瑶光所赠,是她昔年于玄狐之境所得灵狐,赠我清修伴读,从未离过太晨宫。
此话一出,既压下白浅质疑,又点出瑶光之名。
白浅虽有执念,但也明白东华所言非虚。瑶光向来稳重,若真是她赠与,自不会弄虚作假。再加上玄女此刻狐形稳定无异,瑶光法器遮息护影,她再看不出半点端倪。
她只得压下疑虑,略显惋惜地低声道
白浅或许是我认错了。
折颜站在一旁,神色平和,目光略过那黑狐时却多停了一息。那一眼虽极轻,却并未打扰玄女安静的姿态。
白浅终被折颜劝走,临别时仍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而玄女,只在东华袖间轻轻蜷身,神识静若止水,深知此一局避过,不得有丝毫懈怠。
她也知,东华虽言瑶光赠狐,实是以一句谎言护了她。
这份情,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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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日子波澜不惊。
玄女每日装睡、偷读书、默记东华所讲,渐渐心境也由躁转静。
东华偶尔调侃她
东华帝君这尾巴越来越滑了,怎的都抓不住?
她心里冷哼一声:总有一日我一定要把这老流氓推进湖里浸他猪笼!
可面上,她仍是那只油亮漆黑整日装睡的小狐狸。
直到某日,东华将她捧在手心,轻轻叹息
东华帝君你终究还是不肯说话。……罢了。
她闭着眼,耳朵微颤。
这太晨宫,终究是容下她的地方。
她愿做一只不语的小狐,也要护好心中的灯火。
等那人归来之日,她定亲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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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人物罢了,我先在这里发吧……毕竟一时间习惯了话本的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