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不久,华宁忽然想起了凡间的月下仙人。
她向润玉提起,在凡间有个习俗,新人成婚后都会有一段蜜月时光。
润玉看着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知她打的什么主意,却也只是宠溺地笑了笑,牵着她的手,下到了凡间那个小世界里。
在这个小世界里,二人看着月下仙人化作武大郎,反复地死去、出生、再死去,直到某一天终于顿悟,方能结束这场无休无止的轮回。
此刻,丹朱再次看着桌上趴着的那个五短身材、七窍流血而亡的武大郎的身体,久久失语。
他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作为天帝的弟弟、天界的月下仙人,历劫会遇到这种事情,轮回成一个又丑又矮又穷的卖饼郎?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作为武大郎,明明在发现妻子背叛自己、给自己戴了绿帽之后,选择了成全原谅,却依旧会被毒死?
难道他成全潘金莲和西门庆这对有情人,错了吗?
曾经的武大郎不明白,如今的丹朱依旧想不通。
他以往一向坚持的道心,开始有了裂痕。
丹朱麻木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伙同那个自己曾经成全的奸夫,一起隐瞒自己的死因,欺骗自己的弟弟,直到将弟弟逼上杀人逃亡的路。他又跟着弟弟一路流离,看着他如何失去一臂,如何选择出家,如何在病痛中离世。
最后,丹朱想起了弟弟从前的模样——威风凛凛,堂堂正正,受人尊敬。
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亲手毁掉的吗?
作为又矮又丑的武大郎时,娶了貌美的潘金莲,虽是幸运,可在旁人看来终是不配。
对武大郎而言,潘金莲的俯身便是一种强求。
强扭的瓜不甜,强求来、不受外人祝福看好的婚姻,终究不长久。
发现妻子偷情,却选择笑着成全——看似伟大,实则却是别人眼中的笑柄。
那看似真诚的成全,对妻子而言,不过是提醒她不忠的污点。成全可笑的爱情,换来的却是自己的死亡,弟弟的不解与仇恨,将他原本的人生从天上拉入了地狱。
他错了吗?
是的。
错了。
大错特错。
无论是现在作为武大郎的丹朱,还是当初作为月下仙人的丹朱,他都错了。
曾经他认为旭凤和锦觅般配,也只是他所认为的般配。殊不知在别人眼中,有着血海深仇的两人被强行牵起红线,是多么的强求。忽略两人之间亲人的死亡,只看到爱情带来的欢愉——这份欢愉里,又夹杂着多少人的失望、嘲讽、遗恨。
“我错了。”丹朱喃喃道。
“是啊,你错了。”身后传来华宁的声音。
丹朱循声望去,落寞道:“你们来了?”
“嗯。”润玉应了一声。
“你们成婚了?”
“嗯。”
“润玉,你和容越……曾经……恨不恨我这个叔父?”丹朱扯了扯嘴角。
“不恨。”润玉语气平静,“因为没有爱,哪来的恨。”
丹朱亮起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是你下的手吧?”丹朱看向华宁,语气笃定。
华宁嘴角轻描淡写地微扬,只是低头玩着润玉的手指,不说话。
“你是因为锦觅和容越,才让我走了这一遭。”
“原来你的脑子也并没有完全被糊住啊。那当初为何做事那般糊涂,连伦理纲常、血海深仇都不顾了?”
“你恨我吗?”丹朱抿唇。
“不恨你。因为你我本是路人。讨厌你,是因为你辜负了我珍视的人。”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你不该跟我说。”
“我知道。可是我回不去了。”丹朱苦笑,“这句对不起,请你帮我带给容越和锦觅。”
“怎么,不回去了?”华宁挑眉。
“我的道心碎了。我需要在这凡间重新寻找我的道。”丹朱道。
“如此甚好。”润玉微微一笑。
“润玉。”丹朱看着他,“叔父知道劝不了你什么,也没有资格劝你放下。不过,你若是想为你母亲报仇,叔父不会再多说什么。可天帝毕竟是我的王兄,我希望你到时候能放过他,至少……不要太为难他。”
润玉平静地转过身,华宁跟上,牵起他的手,一同离开。
走了几步,华宁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月下仙人,天帝也是润玉的父帝。润玉不是天帝。”
所以,他不会——也不是如你想的那般。
丹朱闻言,苦笑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说得太多,只会显得太过苍白无力。迟来的对不起,永远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