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落日熔金,为姑苏百里外的荒僻山谷镀上一层血色。
密林中蹄声如雷,两道白影却如惊鸿掠影,率先冲破林梢,稳稳落在俯瞰玩偶山庄的崖壁之上。
李秋水白衣胜雪,临风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精巧却透着诡异的山庄:“这便是玩偶山庄?”
连城璧颔首,“正是。山庄后方藏有机关密道,开启后沿隧道行约五里,便是逍遥侯老巢所在。此刻山庄仅由小公子看守,逍遥侯、萧十一郎及沈飞云等人已深入其中。”
“父子相认了?”李秋水追问。
连城璧再次点头,“不过萧十一郎尚蒙在鼓里,只道是清净师太与他合谋之计。”
李秋水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你如何得知这般详尽?”
“人非草木,岂能不食烟火?很早以前,我便在逍遥侯身边埋下了暗桩。只是这玩偶山庄乃近年新建,一时未能渗透。山庄布局,你可记下了?”
李秋水眸光流转,已将精妙结构了然于胸。
“走!”连城璧当先掠下悬崖。
岂料二人足尖刚沾庭院青石板,异变陡生。
“唰!唰!唰!”
数十道寒光自廊柱、假山、树影后暴射而出,凛冽杀气瞬间织成一张巨网,将两人死死围困。
兵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引来了本在庄内深处的沈飞云等人。紧接着,一声狂笑如惊雷炸响屋顶。
“哈哈哈!李姑娘,连公子,恭候多时了!”
逍遥侯黑袍猎猎,如夜枭般自屋顶飞旋而下,稳稳落在庭院中央,目光戏谑地锁定了二人。
“你不是说他不在?”李秋水飞快地瞥了连城璧一眼,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自投罗网。
连城璧眼神一凝,握剑的手紧了紧。
“李姑娘,可真是让本座一番苦等啊!”逍遥侯负手踱步,笑意森然。
连城璧身形微动,下意识将李秋水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长剑斜指,剑尖寒芒吞吐,凛冽的剑气直逼逍遥侯。
李秋水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示意无妨,随即从容自他身后走出,直面逍遥侯,声音清越:“逍遥侯,你我不过平手之局。但若我与连城璧,再加在场诸位同道联手,阁下今日恐难全身而退。”
“哦?”逍遥侯笑容更盛,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可惜,李姑娘似乎忘了两件事。”
“何事?”李秋水秀眉微蹙。
“沈璧君身中的蛊毒……”逍遥侯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李秋水瞬间绷紧的脸,“还有……你那活泼可爱的六妹!”
话音未落,两队人马如潮水分开!
一队押着一名昏迷不醒、面如金纸的少女——正是沈璧君!
而另一队,则粗暴地推搡着一名被绳索捆缚、发髻凌乱的少女走出!那少女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满是惊惶,正是李素敏!
“六妹!”李秋水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素日里的冷静自持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一股强烈的担忧与愤怒直冲顶门。
李秋水下意识向前半步,却被身旁的连城璧不动声色地轻轻按住了手腕。
两人对视一眼,李秋水压下翻涌的情绪,但看向逍遥侯的眼神已淬满寒冰。
“君儿!”沈飞云见到爱女惨状,失声痛呼。
“这是蛊毒发作了?”李秋水强抑担忧,低声问身旁的连城璧,目光却死死锁在惊魂未定的李素敏身上。
连城璧凝重地点点头,眼中却同样掠过一丝深沉的困惑。
萧十一郎若真是亲子,滴血验亲岂会出错?为何逍遥侯笃定他是假?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向被小公子押着重伤的萧十一郎。那双本该有割痕的手,竟干干净净,毫无伤痕。
连城璧疑惑极了。
趁沈飞云悲愤交加与逍遥侯激烈对峙,李秋水强忍着对妹妹的忧心,向连城璧低语:“有何发现?”
“萧十一郎的手。”连城璧言简意赅。
李秋水瞬间明悟。
完好无损的手意味着根本未曾验血。
为何?
心思电转间,李秋水目光扫过萧十一郎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紧绷的脸,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她语速飞快,对连城璧道,“于你,名门正派,骤然倒戈,逍遥侯必疑!但萧十一郎本就是他欲招揽的孤狼,性情不羁,转变更易取信。沈飞云教他应对之法,定与你截然相反!”
顿了顿,李秋水继续说道:“但逍遥侯生性多疑,纵信几分,也必留后手!定是其中突生变故,萧十一郎沉不住气或被迫出手,这才彻底暴露!”
正说着,激斗中的沈飞云被逍遥侯一掌蕴含阴柔劲力震飞,如断线风筝般直直朝二人方向砸来。
李秋水反应快逾闪电,左掌疾推连城璧肩侧将其送开,脚下莲步生风,腰肢如弱柳扶风般向后急仰,同时素手一扬。
一道白练如九天银河垂落,又似灵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卷住沈飞云腰身,巧妙卸去其冲力,稳稳将其送回地面。
“多谢!”沈飞云站稳身形,惊魂甫定。
李秋水无暇回应,目光如寒星射向逍遥侯。几乎同时,清净师太悲啸一声,与强忍伤势的萧十一郎再次悍然扑上。
李秋水与连城璧眼神交汇,瞬间达成默契。
连城璧剑势如怒龙出海,寒光乍起,直刺逍遥侯后心要害,剑风凌厉,空气为之尖啸。而李秋水身影则如鬼魅幻灭,原地只余残影。再现身时,已无声无息贴至小公子身后。
小公子只觉后颈汗毛倒竖,骇然欲转身,却只闻一声冷哼!
“砰!”
一记刚猛无俦的劈空掌结结实实印在她背心。
小公子惨哼一声,口喷鲜血向前扑倒。
李秋水手腕再抖,白练如臂使指,卷住小公子与旁边看守李素敏的两名喽啰,长绸一甩,三人如滚地葫芦般被狠狠掼在沈飞云脚边。
旁边一名持剑恶仆见小公子受制,目露凶光,挺剑直刺李秋水后心。
仿佛背后生眼,李秋水看也不看,侧身让过致命剑锋,左掌看似随意拍向空处,一股阴柔刁钻的掌力却如毒蛇般绕过惊魂未定的李素敏身侧,精准轰在那恶仆肋下,右掌顺势一带,一股柔劲将李素敏轻轻推送至安全地带。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李素敏身边的威胁已被秋风扫落叶般清除!
然而,未及喘息,那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小公子竟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管碧玉洞箫!
“倒是小瞧你了!”李秋水眸光更冷。
凄厉刺耳的箫声骤然响起。
屋顶四角,四道黑影如提线木偶般僵硬跃下,双目赤红无神,却带着野兽般的凶悍,从四方悍不畏死地合围扑向李秋水。
速度奇快,爪风凌厉!
李秋水眼中寒芒暴涨,快速提起尚未站稳的李素敏,李秋水脚下步伐陡然变得玄奥莫测!。
身影飘忽如烟,步踏天罡,以易经六十四卦方位游走,似缓实疾,只在庭院中留下一串串虚实难辨的残影,瞬息间便将两人安然送至沈飞云身侧。
转过身,面对四具被箫声操控、不知痛楚的“人傀”,李秋水唇边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退反进,欺身直入战圈。
小无相功运转如意,掌指翻飞间,竟能模仿出四具人傀那诡异狠辣的武功路数,甚至犹有过之。
白影翻飞,掌风腿影交织成网,硬生生将四人挡在沈飞云等人十步之外,寸步难进!
随即,她双手十指如兰花绽放,水袖翻飞鼓荡间,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随袖风激射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同时,她右掌一翻,一记凌厉绝伦、轨迹飘忽不定的白虹掌力,绕过正面人傀,拐着刁钻的弧度直袭那兀自吹箫的小公子。
“旁门左道?姑奶奶是你祖宗!”
“嘭!”
碧箫脱手,小公子整个人再次惨叫着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假山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那四具人傀也如同被抽掉提线,瞬间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李秋水杀心已起,素手凌空一抓,不远处一柄遗落的长剑嗡鸣着飞入其掌中!她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剑光如匹练惊鸿,森寒剑气席卷庭院。
“噗!噗!噗!噗!”
四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滚落尘埃,血光冲天。
眼见小公子挣扎着还想爬起逃命,李秋水手中白练再次如毒龙出洞,末端精准卷住地上另一柄长剑剑柄,皓腕猛地一抖一送。
“嗤——!”
长剑化作一道夺命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精准无比地贯穿小公子后心,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另一边,萧十一郎与连城璧双战逍遥侯,刀光剑影交织,劲气四溢。
两人联手,本已渐渐压制逍遥侯。然连城璧心头那抹疑云始终未散——逍遥侯似未尽全力,招式间隐有留手,恐防有诈。
念及此,连城璧剑招不由得略显凝滞。
逍遥侯何等老辣,觑得此机,一个诡异的身法虚晃骗过萧十一郎的弯刀,袖中猛地掷出一枚乌黑圆球。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与浓烈呛人的烟雾瞬间爆开,气浪将周围众人掀得连连后退,待烟尘稍散,逍遥侯身影已杳然无踪。
“你没事吧?”李秋水第一时间掠至连城璧身侧,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连城璧收剑回鞘,对她微微摇头,露出一抹安抚的淡笑,虽未言语,但那沉稳的眼神已胜过千言万语,仿佛在说:“无妨。”
李秋水这才心神稍定,松了口气,回以浅浅一笑。
一转身,撞上李素敏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光芒。
李素敏仗着平日与五姐亲近,第一个按捺不住激动,像只小兔子般蹦跳过来,抓住李秋水的衣袖,满眼星星:“五姐!你刚刚太厉害了!简直像仙女下凡!”
李秋水心中柔软,宠溺地揉了揉她还有些凌乱的发顶。
连城璧环视一片狼藉的庭院,沉声道:“逍遥侯遁走,恐其卷土重来。此地不宜久留。无垢山庄防御周密,更为安全。我们即刻启程回庄。”
李秋水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李素敏,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回无垢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