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马车碾过覆霜的官道。距离与二姐那场深谈已过七日。
李秋水虽决定将连城璧作为目标,但考虑到连城璧疑似重生的经历,要谋他,着实还得费点心。
恰在此时,一封来自西南边陲云岭镇的信,送到了李家。写信的是李夫人一位远房族兄,如今是那儿的县令。
信纸皱巴巴,字迹潦草如鬼画符:“疫鬼横行,十室九空,素闻府上五姑娘通晓岐黄……”
信纸上末尾“悬壶济世”四字墨迹洇开,最后一笔拖得老长,透着绝望。
“不行!绝对不行!”李夫人坚决反对。瘟疫是要命的勾当!她虽与五丫头置气,也没狠心到推女儿进火坑。
李老爷同样反对,当年岳父便死于时疫。
“我这就回信拒了……”李老爷话音未落,却见李秋水已背着药箱,一身利落远行打扮,静立在廊下晨光中。
“秋儿?”
“爹,娘,云岭镇,我去。”
李夫人鬓边步摇急颤:“你当是游山玩水?你外祖当年……”
李秋水接过那信,只扫一眼,便径直投入炭盆。
火舌卷起,信纸化为灰烬。
她扔下火钳,“当啷”一声惊飞檐下寒鸦。
“爹,我知晓凶险。二姐消息比这堂舅灵通,朝廷已在云岭镇三十里外设下铁蒺藜!前日二姐夫家宴饮,六君子中的徐青藤醉酒失言,说圣上已备好火油……”她声音渐低,被窗外寒风卷走。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去?”李老爷眉头紧锁。
“必须去。”李秋水走到窗边,光影切割着她沉静的侧脸,“爹可知何为‘瓮’?既然我要谋连城璧,云岭镇这场瘟疫,便是天赐的契机。”
……
半月颠簸,云岭镇斑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镇外三十里,朝廷重兵把守。透过车帘缝隙,玄甲卫的铁戟在残阳下拉出森冷长影。
马车停下,李秋水掀帘递出碎银和知县令牌。
一个年轻卫兵喉结滚动,指着远处焚尸堆冒起的黑烟:“姑娘,只进不出!连我们都不敢靠太近。快回吧!”
他没收银子,只焦急催促,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暮色。
只见一蓬头老妪抱着襁褓冲来,未及近前,三支利箭已贯穿其背!两名裹得严实的卫兵迅速上前,将人扔进火堆。
“瞧见没?逃出来就是这下场。”年轻卫兵摇头叹息,“瘟疫不除,镇门不开。若两月后仍无解,按律……焚城。”
李秋水抿紧唇:“我舅舅是此间县令,我懂医术。让我试试。”
见她执意,卫兵无奈放行。
……
踏入云岭镇,腐草与焦糊味扑面而来。李秋水刚在一家药铺门口站稳,一道惊恐的尖叫便撕裂空气。
她扶住斑驳门柱,指尖触及冰凉的兽面门环,却被烫得一缩——青铜兽瞳映着城隍庙方向冲天而起的黑烟,漫天黄符如浸了尸油的纸钱,黏腻翻飞。
“让开!快让开!”一个瘦小药童撞翻艾草筐滚到脚边,枯叶间蠕动着暗绿霉斑。李秋水俯身欲扶,却见竹篾缝隙渗出诡异的靛青黏液。
不远处,一个小孩跌坐路中,赭褐血渍在葛布衣襟上晕开。李秋水快步上前搭脉,指尖按在三阴交穴,脉象滞涩异常,似有无数细小活物在皮下游走!
她心头一凛,又接连为路边几个病患诊脉,结果如出一辙。
“不是瘟疫。”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是毒!”
……
知县府后院。
“中毒?!”张县令(李秋水堂舅)震惊失声,鱼袋“啪嗒”掉在地上。
李秋水青丝被窗缝透入的血色残阳染红:“此毒名千丝绕。解方需十年生土茯苓、霜降后第三日的黄芩,配以铁皮石斛煎服。”
张县令先是一喜,随即脸色惨白:“土茯苓、黄芩尚可寻,可铁皮石斛何其珍贵!寻常富户存不过数斤,满城百姓……”
他弯腰拾鱼袋的手都在抖,“云岭最大的济世堂,确存有百斤铁皮石斛。可瘟疫爆发前三日,库房大火,百斤石斛,尽成焦炭。”
他抬头,眼尾赤红,“果然是人祸!可……谁如此歹毒?!”
李秋水摇头:“谁投毒需舅舅详查。当务之急是找到毒源并解决石斛。毒不解,或恐再生新毒。”
张县令急切道:“侄女似有线索?”
李秋水唇角微扬,取出一截焦黑根茎置于青瓷碗中,指尖内力微吐,根茎碎裂,竟炸开七重甘苦交织的奇异气息。
“舅舅可闻过‘焦香返魂’?这才是真正铁皮石斛炭化后的味道。”
李秋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格扇,指向城隍庙方向飘来的、混在瘴气中的点点金粉,“您再看那飘来的,是香火余烬,还是岭南金蝉蛊褪下的翼膜?”
张县令瞳孔骤缩,喉间咯咯作响:“毒源在城隍庙!”
李秋水颔首:“舅舅可速查。至于铁皮石斛……”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来此之前,我已修书一封托二姐夫转交一人。信中提及此物紧缺。算算时日,此刻……信该到那人手中了。”
“朝中哪位大人?”张县令燃起希望。
李秋水轻笑:“舅舅高看侄女了。李家门楣,岂攀得动朝中高枝?”
“那还有谁能救满城百姓?”
李秋水眸光流转,如星子闪烁:“这世间,可不止朝廷一方势力。有些江湖力量亦不容小觑。”
“柳家?”
“不,”李秋水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笃定,“是无垢山庄,连家。”
君子欺之以方否?
她心中默念。
欺!
正好,借此机会,探探这重生公子的底。若他不上钩……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另一封写给朱白水的草稿。
总归,还有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