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李秋水便将自个儿锁在落霞阁,闭门不出。
阁内沉香细细。
李秋水盘坐软榻,忽闻廊下足音,她无声一叹,敛袖斟茶,静待来人。
“五妹。”李文舒挑帘而入,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茶烟袅袅,少女素衣未饰,却如新雪映寒潭,清冽逼人。
“二姐坐。”李秋水推过茶盏,指尖在釉色映衬下莹白如玉,“母亲气可消些了?”
李文舒凝视茶雾:“何苦与母亲置气?她终究……”她顿住,话锋一转,“前两日,三妹夫家那位伯母来信,为她侄子说亲。”
“江南陆家嫡次子?”李秋水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小侯爷家的公子,看得上我们商户门第?若我没记错,去年还为那嫡次子养外室的事,闹得三姐家都惊动了。算算日子,怕是外室有孕,公子哥儿想给名分,门当户对的姑娘却不愿进门就做娘,这才屈尊寻到我们家吧?”
她将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穿肠苦药,“若真是他,我宁可青灯古佛,也绝不做那贤良淑德的主母!”
李文舒抿唇:“爹已寻由头婉拒了。”
李秋水微讶:“陆家没恼?母亲不怕迁怒三姐?”
“只要理由得当,再恼也不能迁怒。”李文舒看她一眼,“爹说……你已有婚约。”
“什么?和谁?”李秋水茫然抬头。
李文舒未答,目光陡然变得深幽:“从前你那些奇特手段显露家中,总推说是神秘师父所授。”她指尖轻抚李秋水鬓角,触感微凉,“可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为救四妹,你剖开婢女手腕取血?若非我替你遮掩……”
李秋水睫羽一颤,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她怎会忘?那日血染罗裙,满室惊惶,唯有二姐死死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扬声说:“五丫头定是跟薛神医学的救命术!”
李文舒语气沉凝:“那时我信了。直到嫁入柳家,见识了江湖,方知你那些手段,江湖闻所未闻!江湖都没有,寻常人家如何能容?”
李秋水眉心微蹙:“二姐究竟想说什么?”
“五妹,不容于世俗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妥协,要么……”李文舒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击落,“去死。”
阁中死寂,唯余檐角风铃轻响。
“只有死了,一切才能烟消云散。可五妹,你会死吗?或是假死?”不等回答,她又道,“以你之能,假死易如反掌。然一旦成了黑户,天地之大,却无你立锥之地!”
她起身走至窗边,接住一片飘零的花瓣,背对着李秋水:“自窥见你身上隐秘,我便一直在寻一个平衡,在你与爹娘之间,在你与这俗世之间。”
她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针:“嫁个江湖少侠,是你最好的出路。他未必惊惧你的手段,爹娘也能满意。以你之能,拿捏他更是易如反掌!”
“这点上,你真该学学六妹!”
李秋水猛地抬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位二姐。
“二姐……”她声音微哑,似有裂痕。
李文舒走近,笑容带着洞察一切的凉意:“五妹,人不能太高傲。家中姐妹,从大姐到七妹,或许性情各异,却无一人真蠢。你可知,有时你看向大姐、三妹、四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这便是她们与你疏离的根由!四妹还念着你幼时救命之恩,纵使生你闷气,仍视你为妹。这些年你那些离经叛道,除了我,还有她在替你遮掩!”
李秋水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香炉里炭火“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李文舒回到案前,拈起李秋水那杯残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壁上晃荡,模糊映出窗外一树凋零的海棠。
“六妹送四姐添妆的那幅《雪梅图》,你可细看过?雪压梅枝,却偏留三分白。这般藏拙的笔法,倒与当年三妹替四妹代笔的《春山赋》,如出一辙。”
窗隙灌入一阵疾风,吹得李秋水袖口微动。
李秋水脑中蓦然闪过去年深冬,六妹捧着绣绷,指尖冻得通红,怯生生向她请教双面绣法的模样,李秋水很难将记忆中的六妹和二姐口中的六妹挂钩。
“五妹,你以为家中当真无人知晓后山密室?这些年你制药的雪莲、铸剑的寒铁,当真都是你那‘从未谋面’的师门所赠?”
李文舒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生而知之。
虽无声响,李秋水却看得分明,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惊出一身冷汗。
她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都堵在胸口,吐不出半个字。
阁中沉寂良久,唯有风铃声断续。
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二姐,走吧。”
“去哪?”
“去向母亲……请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