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李府。
李老爷看着女儿们带回来的三位青年才俊，尤其是名震江湖的无垢庄主连城璧和“千手观音”朱家的独苗朱白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六女婿杨开泰家财万贯，已是板上钉钉。剩下这两位，无论哪个配他的五丫头秋儿，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归宿。有他们和源记少东捧场，四姑娘这婚事，李家在杭州城挣足了脸面。
李夫人心里也是熨帖的。四丫头虽不比长女幺女在她心头重，可也是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喧闹的喜乐散去，送走了花轿，李夫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留下的女儿们，看到西窗下那个独自静坐的天水碧身影时，心头那点熨帖又化成了沉甸甸的忧虑。
三姑娘刚嫁，六丫头腰间已坠着杨家信物，姻缘已定。
唯独她的秋儿，像一株长在热闹花园里的孤兰，清冷又倔强，与这满堂未褪的喜红格格不入。
“秋儿。”
“娘？”
李夫人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秋儿，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姐都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花样子了？家里收的求亲帖子堆了一摞，媒人踏破门槛，偏你连个眼皮都不抬一下。”
“娘，沈家庄的璧君姑娘，不也……”
“沈家是什么门第，咱们李家是什么门第。沈家姑娘便是退过亲，那也是明媒正聘走过六礼的！江湖儿女，行事本就不同，她就算终身不嫁，凭沈家的势力和她娘的地位，江湖上谁敢小瞧她半分？可我们李家呢？”
李夫人倾身向前，语气又软了些，带着劝哄：“秋儿，娘是过来人，知道江湖儿女看似洒脱，可终究要寻个安稳的落脚处。你二姐替你寻的连庄主、朱公子，都是江湖上顶顶拔尖的人物，前程远大，家世清白。你若真瞧不上江湖路，你大姐、三姐那边认识的官宦子弟、读书种子……”
“母亲！”李秋水猛地站起身，“李家女儿的婚事，何时竟成了维系大姐夫、三姐夫家脸面的筹码了？他们后院抬人的时候，可曾想过半分李家的‘体面’？！”
目光扫过李夫人惊愕的脸，李秋水压了压心间的火，沉声道：“大姐屋里的莺莺燕燕，三姐身边所谓的贴心人，难道不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规矩’？”
堂屋里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文舒急得直扯妹妹的衣袖。
西窗透进的光，将李秋水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垂落的裙带穗子浸在阴影里，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李秋水扯了扯嘴角，“女儿自知比不得沈姑娘家世显赫。只是母亲，女儿的终身，在您心里，就只是秤砣上斤斤计较的买卖，用来换取姐姐们在夫家的‘体面’吗？”
李夫人脸色一白，扶着桌案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带着被误解的痛心，“五丫头！娘是怕你……是怕你耽误了自己！江湖女儿青春短，好光景就那么几年！李家绝不能出个十九岁还顶着姑娘髻的老姑娘！娘是为你好！嫁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后半生才算有着落！”
这是她认知里，能给女儿谋划的最好、最安稳的未来。
李秋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声音低了下去，透着疲惫和一丝难以跨越的理解：“娘，女儿不是不嫁。是……没遇上那个，让女儿愿意把‘着落’交托出去的人罢了。”
“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你倒是说给娘听啊！”李夫人又急又忧，她是真的想知道女儿究竟想要什么，在她看来，连城璧、朱白水这样的青年才俊，已是顶好的选择。
“我……”李秋水缓缓敛眸。
倘若她从未生于那样璀璨的时代，倘若她不曾忆起过往，或许便能甘心接受母亲的安排，安然度过此生。
可她见过。
那久远的时代，深烙在她记忆深处，是那般和平、美好、自由、开放……
此刻，她终于明了第二世为何一片空白——原来唯有活得糊涂，方能活得肆意。
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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