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
暮色渐浓,青石街巷弥漫着槐花香气。
李秋水掸去衣襟风尘,领着李素敏踏入柳家别院时,檐角铜铃正敲散最后一抹夕阳余晖。
柳夫人倚在榻上闲话家常,姐妹俩刚请完安,门外便传来动静。
“可算到了!”李文舒快步迎上,眼中漾着真切喜色。
寒暄过后,柳郁与李文舒引着姐妹俩向柳夫人告退。穿过几重院落,行至客院门前,柳郁停步道:“兄长那边还有些事,二位妹妹先随内子安置,我稍后便回。”说罢,身影便融入了夜色。
柳郁一走,李文舒立刻抓紧两个妹妹的手,压低声音:“爹娘竟真放你们出来了?”
李秋水感觉二姐手心微湿,平静道:“父亲借二姐替我相看人家的名义,允了六妹随行作伴。”
话音刚落,李素敏已急急扯住李文舒的袖子:“二姐,开泰哥哥呢?怎么没跟你们一道回来?”
“没良心的小丫头!”李文舒指尖轻点她额头,笑骂:“白疼你这些年,如今心里只装得下情郎了?”
见六妹面颊飞红,李文舒转而问起家事:“家中可好?听说四妹的亲事也定了,对方人品如何?”
李秋水颔首:“四姐正专心备嫁,母亲时时照看。父亲身体尚可骑马射柳,只是母亲……”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廊外飘落的合欢絮,“临行前我配的归脾汤,她服后精神倒是健旺了些。”
李文舒攥紧了帕子:“母亲的身子…”
“春蚕吐丝尚知留命续丝。”李秋水声音不高,“可当年,母亲月子里未得休养便又怀胎,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消磨。爹那时若知…”
“慎言!”李文舒打断她,抬手替李素敏扶正微斜的珠簪,“你也是快嫁人的年纪了,说话行事须有体统。这般口无遮拦,日后到了婆家如何是好?”
她嗔了六妹一眼,又看向李秋水,“对了,我们此番随大哥,是要助连公子寻访沈姑娘下落。你们……”
一听到寻人,李素敏忙抱住李文舒手臂撒娇:“二姐!带我去!”
李文舒戳破她心思:“我看你是想跟着杨开泰吧?你那点小算盘,尾巴一翘我就知道!”
“到底行不行嘛?”
“好了好了,”李文舒被晃得头疼,终是松口,“去可以,但需安分些,莫要强出头惹祸。”
“知道啦!二姐最好了!”李素敏喜笑颜开。
李秋水拢了拢披帛,轻叹:“唉,也不知是谁当初总说五姐最疼人。当真是人心易变啊。”
“五姐方才说什么?风大没听清呢!”李素敏眨着明眸,故作懵懂。
“促狭鬼!”李秋水指尖轻点她额头。
李文舒瞧着李秋水沉静的面容,想起连城璧那清贵风姿,不由道:“五妹同去岂不更好?一只羊是放,两只也是放。”
李秋水却退后半步,摇头婉拒:“二姐容我偷个闲。薛神医既在左近,总该去尽半师之礼。”
李文舒略一思忖,“也罢。不过探望薛神医后,记得来寻我们。四妹出嫁,我这做二姐的总得回去张罗。”
李秋水颔首,又自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玉瓶递向李素敏:“拿着。”
“这是什么?”李素敏好奇。
“悲酥清风。”李秋水答得简洁,又从发间取下一支不起眼的细竹管交给李文舒,“此物倾倒,百里之内可循其味引路。”
“多谢五妹/五姐。”两人郑重收下。
李秋水很快离开了柳家别院,却并未如所言去寻薛神医,而是悄然觅得一处僻静幽谷,闭关静修。她的小无相功已至突破关口,无论李府还是柳家别院,皆非清修之地。
……
无垢山庄。
连城璧目光沉沉落在案上沈飞云的来信,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眼底暗潮翻涌。
“割鹿刀?沈飞云,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此刻璧君,想必已落入花如玉之手了吧?四大高手护刀…璧君,你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
江湖流言,向来比刀锋更快。
不过几日,酒肆茶坊间,关于沈璧君与萧十一郎的风言风语已如野火燎原。
这日,柳色青一行人正在客栈休整,邻桌的嗤笑便清晰传来——
“听说了吗?沈家庄那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自己偷了嫁妆割鹿刀藏起来,跟着大盗萧十一郎私奔啦!”
“啧啧,可怜无垢山庄那位少庄主,绿云罩顶啊…”
话音未落,柳郁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腰间佩剑撞得桌上杯碟叮当乱响!
“放屁!”他怒目圆睁,“连公子早有退婚之意,如今奔波寻人不过是念在江湖道义!再敢污他清名,休怪小爷刀下无情!”
柳色青:“……”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不耐起身,一把将自家这莽撞的堂弟拽至墙角。兄弟俩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一个剑眉紧锁低声训斥,一个梗着脖子犹自不服。
李文舒偷眼瞧着,帕子掩住嘴角笑意,却不知连城璧的目光也正落在这边。
烛火在他深眸中跳跃,仿佛在无声审视这意外闯入他棋局的柳家三人。
这对凭空多出来的柳家兄弟与弟媳,行事虽常出人意表,倒也有几分耿直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