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说完那番话后,房间里静了一瞬。
许久,路徽音才轻轻笑了声。
“这话说得有意思。”她偏头看向张海侠,“你说祝盟在想什么?”
这么问,也是因为原本昨天他们已经和徐铭有了约定,结果今天庄超英这件事上,阮澜烛莫名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逼得徐铭有了后来那些反应。
路徽音想不明白。
张海侠垂着眼,像是没打算接她这话。
路徽音也不在意,随手拿过桌上钥匙揣进口袋,然后看向许沁:“今晚你就睡那张床。”
许沁一喜,但很快神色又带上了几分不安:“那你呢?”
房间里一共就两张床,她睡了路徽音的床,张海侠腿脚不便肯定不会让他没床睡,那路徽音呢?
“我和他一张。”这句话是对着许沁说的。
说完,路徽音侧过脸看向张海侠,“你介意吗?”
张海侠呼吸一顿,向来反应快的大脑隔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路徽音说了什么。
他没接话,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分明。
路徽音也不躲,笑着又问了句:“可以吗?”
张海侠垂下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片刻后,他忽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又像是什么终于落了地。
他没再说什么,只不声不响地朝靠墙那一侧挪了挪,让出了一人的位置。
被子被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他没有看她,耳廓上那片薄红却像纸上的墨痕,慢慢不可控地洇开来。
路徽音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却不由得把目光落在了那片红上,然后像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她忽然凑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是……害羞了?你不是张家人么?”
在路徽音的印象里,张家人因为活得久,就没几个是脸皮薄的。远的看那位张家族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近的看她和张海侠的好基友张海楼,那家伙除了话痨,剩下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得能跑马。
想到这里,她又凑近了些,甚至上手捏了捏张海侠滚烫得发红的耳朵。
气息拂过耳畔,惹得张海侠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抬眸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对上的一瞬,他叹了口气,按下在他耳朵上作乱的那只手。
“别闹。”顿了顿,“阿音,不要学盐仔。”
张海侠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薄恼,奈何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
随后,他看见路徽音很自然地爬上了床,又很自然地扯过他身上的被子,拉了一半搭在自己腿上。然后曲膝撑着手,托着下颚,笑盈盈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看他的眼神不凶不烈,甚至算不上进攻,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翻过去,不着急,但也不打算合上。
但张海侠更头疼了。他算是发现了,尽管路徽音和张海楼的性格南辕北辙,但在某些方面,比如逗弄他这件事上,两人如出一辙。
他换了一只手掐了掐眉心,心里已经开始骂起了张海楼带坏了路徽音。
房间里还有许沁在,路徽音没再多逗他。
灯灭了。
黑暗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这一夜,许沁睡得踏实不踏实不知道,但张海侠愣是闻着近在咫尺的气息,睁眼到了天亮。
……
翌日清晨,张海侠早早就起了。
身旁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而浅。他极轻极慢地撑起身,可他刚一动,路徽音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得毫无征兆,张海侠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个人就那样撞在了一起。
张海侠愣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别开了目光。他偏头看了眼另一张床。许沁还在睡,他又收回视线,“我们先出去吧。”
路徽音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等到夏如蓓下楼,路徽音早已离开了院子,而张海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不知道坐了多久。
“早。”夏如蓓打了个招呼,余光扫过从101出来的许沁,注意力又落到院子里,见张海侠回应地点点头,夏如蓓左右看了看,“她呢?”
她没有问许沁为什么会从101出来,毕竟昨晚许沁也去敲他们的门了,只是她和阮澜烛都没有理会。后来也没再听见许沁上楼的声音,便知道路徽音他们应该同意了收留许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张海侠抬眼看向楼梯口。阮澜烛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两人目光对上,张海侠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夏如蓓:“昨晚从许沁那知道了些事,她一早就出去验证去了。”
“什么事?”夏如蓓随口问了句。
张海侠没答。
正好徐铭也下楼了,夏如蓓便没再追问。
另一边,晨雾还没散尽时,路徽音就已经到了吴美瑶的坟头。火柴擦过砂纸,火苗蹿出,点燃一打纸钱。
路徽音静静地看着那火光一点点吞噬那些黄纸,直到一轮烧完,她在坟头盘腿坐了下来。
对于许沁的话,她和张海侠一样,并不全信。但也因为许沁的话,她对村里人说的一些事也产生了怀疑。
人在面对腌臜事时,总免不了下意识美化自己。
村里人和许沁的话究竟能信多少,路徽音想,与其听一面之词,不如再去听另一面当事人怎么说。
只是她也不确定,吴美瑶会不会出现。
坟头很安静。路徽音坐了很久,久到快要日出,雾气也开始慢慢消散,一阵风才忽然从槐树林的方向吹了过来。
出现了。
路徽音猛地转头。
西侧那棵老槐树下,吴美瑶就站在那里。
路徽音站起身,面对着那个方向,笑道:“来了?”
声音熟稔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她一步步走近,最后在距离吴美瑶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从许沁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想来想去,有些问题可能只有你能回答我。所以我来了。”
吴美瑶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身体上半身突然凑近,额头紧紧贴上了她的。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土腥味涌入口鼻,潮湿、腥涩,像被连根翻起的泥土直接灌进了肺里。路徽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光景碎裂又重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意识,猛地拽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画面从模糊中渐渐析出,像隔着一层水。
天边烧起薄暮,黄昏揉碎在山脊上。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一阵浓一阵淡,忽远忽近。
村子里,炊烟与晚风缠在一处。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边,稀里呼噜扒着饭,有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慢慢往家走,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路上聊着什么。
一切都寻常得近乎安详,但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路徽音说不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虽然纤细,却带着几分粗糙。这不是她的手。
目光顺着身体往下移,脚悬在半空,鞋尖离地面约莫还有三尺的距离。没有影子,没有承重感,风从脚底穿过,凉飕飕的,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河上。
很好,很熟悉的感觉,像极了当初在佐子那扇门里她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