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分辨这是吴美瑶的哪段记忆,眼前的景象便如潮水般退去,又像书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飞速翻动。昼夜交替,村庄的炊烟起了又散,散了又起。路徽音的意识被裹挟着,飘飘荡荡,最后落定在一处半坡上。
坡上立着一座坟,路徽音就悬在坟头上方三尺的位置。
时间碎成日升日落,她看着坟前的人来来去去。有些脸很熟悉,是见过的村里人,有些人却很陌生,从未见过。唯独有一张脸,她一看见,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眉眼间刻着一辈子的风霜,却仍有几分慈蔼的暖意。她走过来的时候,路徽音身体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像心里有根线被人猛地一扯。
路徽音被那股残留的情绪攫住了几息,等心头那股钝痛缓缓散去,她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
老太太走到坟前,站住了。她不说话,只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一遍一遍地摸那块冰冷的石碑,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后来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再后来,整个人伏在碑上,抱着那方石头,哭得撕心裂肺。
哭过一阵,她忽然站起来,像是要去找铁锹。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拦住了她,那些人里有吴美瑶的父母,有赵家兴的父母,还有吴美瑶的奶奶、舅舅……
那场混乱持续了很久。
路徽音像一个永远无法介入的看客,看着这些人影在坟前拉扯、争吵、哭成一团。人声嘈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胸口发闷。
后来,老太太到底没能挖成那座坟。
但美瑶舅舅拗不过她。从那以后,几乎每隔三天,他就会陪着老太太来一趟墓地。
有时候老太太会带些纸钱,有时候带一碟据说是吴美瑶小时候喜欢吃的糕点,摆在碑前。有时候也会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坟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个下午。
每次来,美瑶舅舅总是站在不远处,不靠近,也不走远。
路徽音不知道那究竟是陪,还是怕老太太偷偷做出什么事来,跟着监督的。
也许都有。
也许在那个男人心里,这两件事本就是同一件。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老太太突然不来了。
到这里,眼前的画面突然又碎了,再次重组。
这一次,她出现在了村子里。和最初见到的祥和不同,现在周围来来去去的人脸上都多了些说不清是病态还是恐惧的神情。
路徽音跟在其中一个脚步匆忙的人身后,来到了村口。那人猛地像是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踉跄退了几步,跌坐在地。
很快,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多,但结果也无一例外。有人跑着撞上去,被轻轻弹开;有人试探着伸手,掌心触到一层柔韧的阻力,像按在一团棉花上。没有人生病,没有人流血,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路徽音看的分明,那是一道执念和怨气织成的“墙”,却不像要拦住人,更像是怕什么跑出去,所以干脆困住了整个村子的人。
出不去了。
所有人都出不去村子了。
人们开始尖叫、咒骂、哭喊,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有人疯了一样地往那堵“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但很快,他们找到了一个“答案”。
“是吴美瑶!”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个名字。
“她死得不甘心!是她把我们困在这里的!”
这个说法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她怨气太重了,她要报复我们!”
没有人去想,如果吴美瑶真是出于报复,为什么她要困住整个村子的人,而不是吴家人?
他们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简单的、不需要动脑子的答案。
吴美瑶就是那个答案。
于是吴家还活着的人,便成了现成的出气筒。他们觉得,若不是吴家人做事太绝,吴美瑶也不会怨气冲天,牵累了整个村子。众人拿着锄头扁担冲进吴家。第二天,吴家的人便都“暴毙”了。
可吴家人的死并没有改变什么。
路徽音又看着这些人开始拜神祭祀,试图求神灵来镇压吴美瑶的怨气。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人,后来全村的人都来了。
他们拜的也不是路徽音熟悉的任何一位神灵,而是某个不知名的神灵——一尊被他们自己塑造出来的、用来镇压怨气的神。
村里粮食精贵,用不起牲畜,有人便提议用病死的人的尸体来祭祀。瘟疫横行,死的人多,与其烂在土里,不如拿来“用一用”。
后来尸体用完了,灾病并没有停。村子被那堵看不见的墙困住,出不去,粮食一天天见底,饥荒像另一场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便把眼睛转向了还活着的老人。
“老人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与其让他们白吃饭,不如让他们为村子做点贡献。”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反对的人都在那些老人里。但他们太老了,老到连愤怒都显不出分量。年轻人的耳朵是听不见那些无力反抗的声音的。
包头坟是村里一个泥瓦匠临时琢磨出来的。用砖头砌一个半圆形倒扣在地上的“屋子”,最高处离地一米五,地面半径不过半米,刚好够一个瘦弱的老人蜷在里面。“屋子”没有门,只在正面中间留了一个二十公分见方的小口子。
村里人每天从这个口子往里送饭。一天一顿,有时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稀饭,有时是掺了泥土和苞米谷捏出来的窝窝头。
七天,饿死一个。尸体拖出来,拿去祭祀焚烧。七天一个,七天一个。到最后,村里的老人已经不剩了,新生儿也没有落下几个。有些人受不住,直接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报应”两个字。
路徽音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她想闭眼,可她连眼皮都动不了。因为这是吴美瑶的记忆,是吴美瑶目睹过的一切。
再后来,有人忽然发现:祭祀焚烧后的骨灰,竟能缓解身上的病症。同时又发现一件事——村里人虽然出不去,外面的人却可以进来了。
这两个发现让村里人更加笃信祭祀。虽然谁也说不清祭的是哪个神,但如果真有用,路徽音觉得大约也是个野神。
他们开始用装可怜的法子,骗进许多路过村子的人。男的还好些,死得干脆,没受什么折磨;女的却在死之前被逼着同时嫁给了村里不少人,等她们一个接一个生完孩子之后,再步上那些老人从前的结局。
路徽音觉得那阵土腥味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从口鼻,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翻出来的,还夹杂着数不尽的愤怒。
于是,突然有一天,村里那堵看不见的墙变了。村里的女人发现自己可以出去了。有些人出去了,带着粮食回来;有些人出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