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路徽音没有意外的失眠了。
张海琪那句“要换个人试试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挑。她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张海琪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她。
张海侠。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南安号上那个狭窄的通道,想起黑暗中他的呼吸贴在她耳侧,想起他从轮椅里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很静,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树枝沙沙响,迷迷糊糊间,她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把她从浅眠里拉了出来。
路徽音睁开眼,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窗外的光还是灰蓝色的,透进病房里,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薄薄的冷调。
门又响了两下,然后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薄外套,轮椅的扶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路徽音撑着床坐起来,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张海侠推着轮椅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然后停在床边,把纸袋放到床头柜上。
“干娘送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医院无聊,让我来陪陪你。”
路徽音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他。
“她人呢?”
“她还有些事,走了。”
路徽音点点头,随后打开张海侠带来的纸袋,里面是一碗粥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你买的?”她问。
张海侠摇头:“早上起来,张海楼做的。他本来也想来,不过被干娘安排了些事,等他做完再过来。”
路徽音没再问。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小块。
张海侠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金,落在轮椅的扶手上,落在他的手指上。
喝完最后一口,路徽音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发了会儿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了一只圆滚滚的灰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咕咕叫了两声。
路徽音看着,嘴角弯了弯。
张海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停顿了一秒。
“今天天气还不错,要出去转转吗?”
路徽音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思索了片刻,又看了眼窗台上的鸽子,迟疑地点点头。
香港的四月,连下了几天的雨后,终于迎来了晴天。
出了医院,不远处有个公园。扫过公园西侧,则是一个荒废的商场,商场门口空地很大,稀稀拉拉停落了不少灰鸽子。
路徽音推着张海侠的轮椅走到这里,停了下来。
张海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小孩从商场空地前的楼梯上骑着滑板冲了下来。滑板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动静惊起了一群鸽子振翅飞起。
路徽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张海侠把轮椅转了过来,面朝着她,开口问道:“想玩?”
她摇头。
他等了一会儿,她还在看。
“试试也行。”他说,“有时候刺激反而更能释放自己。”
路徽音又摇头,这回开了口:“我不会,而且我们也没有滑板。”
那个小孩又一次冲下来,这次差点摔了,单脚点地蹦了两下,自己笑起来。路徽音的目光追着他的轨迹,一直到坡底。
张海侠没再说话。他把轮椅往前滑了一点,正打算继续走——
“张海侠。”
她忽然叫住他。
他抬头。
“你这轮椅……结实吗?”
张海侠愣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路徽音已经动了。
她两步跨到他身后,站上了轮椅后方的踏板,轮椅猛地往下一沉。她的身体贴了过来,两只手从他身后绕到前面,紧紧环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压下来,头埋进他颈窝里。
“你——”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路徽音打断了:“张海侠,准备好了吗?”
“嗯?什——”
没等他说完,轮椅动了。
准确地说,是飞了。
风灌进嘴里,时间在那个瞬间变得很长。
张海侠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视野里是飞速逼近的滑坡边缘,耳边是轮子碾过水泥的轰鸣。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就变成模糊的色块,天空、扶手、楼梯台阶、远处惊叫的男孩,还有到处乱飞的灰鸽子,全部搅在一起,像一盆泼出去的水。
然后“砰”的一声。
世界停了。
轮椅翻在滑坡下的平地上,他趴在地上,左边脸贴着地面,一条腿还被轮椅的脚踏板压着。水泥地的余温透过衣服烫着肚皮,膝盖不知道磕在哪,火辣辣地疼。
隔了好一会儿,张海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在他旁边动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爬起来的动静。
“张海侠。”
路徽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喘,但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还往上翘。
张海侠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胳膊肘撑在地上,转过头,路徽音就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头发乱了,额角蹭了灰,膝盖的牛仔裤磨出一道白印。
但她眼睛亮了,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终于把头探出水面,狠狠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她说,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清亮起来,“果然很释放自己。”
张海侠:“……嗯,挺好的。”
找到让她开心起来的事了。
就是有点废他。
他试着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手刚离地,又软了下去,干脆重新趴了回去。
路徽音低头看他:“张海侠,我们再玩一次吧。”
张海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两只手,又看了看旁边侧翻的轮椅。
挺好的,路徽音从来没把他当残疾人。不过,也没把他当人就是了。
见他不说话,路徽音又往前挪了半步,俯身凑到他面前看他,声音里语气里带了点期待:“可以吗?张海侠。”
张海侠沉默了三秒,“……或许,你可以先把我扶起来。”
路徽音把他从地里拽起来,拽到一半,张海侠就看见了她手臂上渗出来的血珠。
“你流血了。”
路徽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刚要开口,远处张海楼的惊呼就传了过来,紧接着,不过十秒的功夫,他就到了他们眼前。
“虾仔!路徽音!”他跑得气喘吁吁,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最后落到最高处台阶上抱着滑板的小孩,“你们怎么了?是不是他调皮把你们推下来的?”
他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已经狰狞起来。
张海侠还坐在地上,闻言,连忙抬手按住张海楼就要抬起的小腿。
“不是。”
张海楼低头看他:“那怎么摔的?”
张海侠沉默了一秒。
“玩游戏翻的。”
张海楼看看他,又看看路徽音。路徽音站在旁边,手臂上淌着血,头发也乱着,脸上却带着一点笑。
张海楼眯起眼睛。
“玩游戏翻的?”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玩什么游戏了?”
张海侠没说话。
张海楼又看了路徽音一眼。虾仔性格还没那么活泼,而且行事有分寸,所以——
“路徽音,你带他玩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