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张海楼没长那读心的本事,听不见她肚子里那点腹诽,不然高低当场给她表演一出什么叫做真正的暗送秋波。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明一灭间,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被压得动弹不得,一个压着人不肯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路徽音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打累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拦都拦不住。上午在四楼挨的那两枪,伤口不疼,但那股劲儿一直堵着。这会儿堵不住了,全往外涌。
然后眼眶一热,眼泪就下来了。
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视线模糊了,才意识到在哭。
她想张海客了。想他在的时候,张海楼肯定不敢这么摁着她。甚至连带着张海侠和张海琪他们,她都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眼泪淌得更凶了。
“张海楼,你等着!我一定会告状的!一定会!”
“到时候我一定让张海侠好好教训你!”
“让张海客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抹眼泪,抹得满脸都是水痕。那手背上沾了泪,又蹭了墙上的白灰,糊得花里胡哨的。
“你个登徒子!混蛋!”
她抽噎着放着狠话,可惜配上那张泪痕斑驳的脸,落在张海楼眼里,活脱脱就是只炸毛的猫崽子——爪子都伸不利索,光会嗷嗷叫。
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过他也是真没料到她能来这么一出。他见过狠的,见过毒的,见过临死还要咬你一口的,就是没见过打着打着突然哭成这样的。
那幽怨的眼神看得他着实瘆得慌,就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明明他也没怎么着啊?就摸了两把,还什么都没摸着呢。
他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会儿他也不怀疑她对张海侠做了什么手脚了,毕竟哪个杀手会这么不敬业,让人摸两把就破防哭成个泪人?心理承受能力忒差了些。
还有,她说的张海客是谁?名字听着跟他和虾仔还挺像一家子的。
他皱了皱眉,眼见路徽音还在哭,实在有些心烦。
“你哭什么?”他问,“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如果这都不算怎么样,那是不是得上了床才算?”路徽音抬手抹了把脸,冷笑一声,指着自己,“你都,都……”
后半句在嗓子眼里打了几个转,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说什么?说他手从她耳后摸到锁骨?说他手差点探进她领口下面?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臊得慌。
最后,她垂下眼睛,声音淡淡的:“算了。”
张海楼:“……”
张海楼:“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别人易容的。”
路徽音冷笑一声,抬眼看他:“你以前见过我吗?”
张海楼摇头。
她又问:“那我是和你认识的谁长得一样吗?”
张海楼再次摇头。
“既然如此,我有必要易容成你们不认识的人吗?反正都不认识,我用自己这张脸不行吗?”
张海楼一愣,好像是有点道理。
不对!
“万一你是我们认识的人,还是仇人,怕我们认出来,才易容成我们不认识的模样呢?”
“那结果呢?”
张海楼沉默了几秒,眼珠子往她脸上又扫了一遍,若有所思道:“从耳朵到脖子,确实没有易容的痕迹。但不排除有些人从……”
视线往下溜了一寸,在她胸口堪堪停住。
“眼睛往哪看呢?”路徽音气急,猛地背过身,面靠着墙。
该死的张海楼。
等她出去,她一定会找张海客告状的,一定会!
不过一想到张海客,心里先前压下去的那点情绪又翻了上来。
明明是她对象,结果她过门,却是张海侠陪着进来的。再想到进门前听到的他马上要陪他亲爱的族长去墨脱的事,眼眶又酸了。
理智上,她知道这怨不得张海客。那是他族长,他当成弟弟的人,他有他的事要办。而且谁进门,也不是人为能控制的。
可知道归知道,委屈归委屈。
这是两码事。
尤其是她在被张海楼欺负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人能帮她撑腰的。可他不在。
一想到这里,她又狠狠眨了两下眼,才把那点酸意憋回去。
张海楼看她这副模样,第一次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接触过的姑娘不算少,但这样式儿的还是头一回。
她要是再凶点,他就能还手,她要是再弱些,他也能放人。偏偏是这种,哭都不好好哭,非得对着墙,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看着那截抵在墙上的后颈,细瘦细瘦的,还怪可怜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我跟你赔个不是还不行?”
路徽音没动,声音闷闷地从墙那边传过来:“怎么赔?”
张海楼被她问住了。他就是客气客气,她还真接茬?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想怎么赔?”
“钥匙。我要这扇门的钥匙。”
张海楼难得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钥匙?什么钥匙?门又是什么意思?”
路徽音却是不信。她转过身来,靠在墙上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别演了。作为门神,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门和钥匙是什么。”
张海楼刚要再问,走廊尽头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是阮澜烛和凌久时。
凌久时一拐弯,就看见了走廊里气氛不太对劲的两人。他脚步顿了顿,拉着阮澜烛走到路徽音两人几步之远的距离后,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张海楼脸上移到路徽音脸上,又移了回去。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又闹矛盾了?”
这个“又”字用得极妙。
张海楼转过头看向凌久时:“什么叫做‘又’?”
他问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盯着路徽音,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像要把她看穿。
“我以前和你认识?”
“等等!是——我以前和你们认识?”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
路徽音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认识。
谁知阮澜烛快了一步:“怎么不认识?她喜欢的人可能还是你介绍的呢!”
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谁啊?”张海楼顺口一问。
“张海——”阮澜烛刚要说出那个名字,就被路徽音打断了。
“你们怎么从那个方向来的?”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卡在阮澜烛的话头处,不轻不重地截住了。
这条走廊尽头拐弯就是船上的公共餐厅,餐厅另一边的走廊尽头往下,就是医务室所在。所以头等舱去医务室,如果从餐厅走,要比走甲板绕到船尾,再从船尾的三等舱过道穿过去近得多。
而她记得昨天给他们房间送饮料的服务员说过,因为马六甲瘟疫的事,为了减少客人们过多聚集,南安号船上的餐厅只供应早饭和午饭。
至于晚饭,除了三等舱的客人每两天自行去甲板领取一次面包外,头等舱和二等舱的食物和饮料都是由船上配备的服务员单独送去房间的。
所以这个点,他们根本不可能是去餐厅用饭回来。
可要说是去三等舱找线索,再回头等舱,也没必要走这条路。因为从三等舱回头等舱,反而是走甲板更近些。
“你们去医务室那边了?”除了这个答案,路徽音想不到别的。
“不,我们去了趟货舱。”凌久时开口。
货舱在这条走廊尽头往下两层,这个答案倒合理。
路徽音点点头:“你们在货舱有发现什么吗?”
凌久时看了眼张海楼,没答。阮澜烛也似乎有所顾忌。
路徽音识趣的没再问。她垂下眼,心里把货舱这事儿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