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安瑶的后半辈子过得很平静,除了偶尔北上,参加解家老辈人的葬礼,她几乎不再踏出杭州老宅的门。
吴二白十八岁那年,解九爷终于将格尔木疗养院那位救了出来。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看开了,听说吴老狗也暗中出了力。
解安瑶见过那人一次,确实和记忆里的张不逊生得一模一样,可只要站到眼前,任谁都不会将他们认错。
张不逊是温润的玉,即便内里藏着钢骨,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可眼前这人却像雪山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寂。
他们说,他叫张起灵。
张起灵,这个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有些晦气,也不知道这人的爹妈怎么想的,给孩子取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张起灵”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所有张家族长在成为族长后,都叫张起灵。
不过虽然明知他不是张不逊,解安瑶还是将他留在了老宅里,一住便是半月。
这半月里,每日午后,只要天气晴好,她便在廊下摆开小几,泡一壶明前的龙井。茶烟袅袅里,她对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絮絮地讲些旧事。讲西湖的烟雨,讲北地的风雪,讲一个叫张不逊的人,曾怎样生动地活过。
张起灵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有一天,解安瑶拉着吴二白过来,让他喊张起灵“叔叔”,张起灵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抬眼,目光在吴二白脸上停留了片刻,很淡,很快便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
吴二白当时也很不自在,所以没多久就借口铺子里有事,匆匆走了。
张起灵在杭州待了半个月就离开了,因为吴老狗带着孙子吴邪外出参加半截李的葬礼要回来了。
临走前,解安瑶将北京一处房产的地契和钥匙交给了他。
那是张不逊当年置办送给她的,如今被她转送给了张起灵,说是如今张不逊不在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送给他,将来他若去北京,也有个落脚处。
只是张起灵时常失忆,所以后来那处房子多数是黑瞎子在住,条件是黑瞎子日后需要在张起灵失忆失踪时,将他找回来。
说起黑瞎子这人,还是吴二白带来认识的。
他也是个可怜人,生在满洲王府,却是王朝的末代。听说还留过洋,在德意志读过书,可惜活得太久,活成了黑户,那些学历、身份,都成了无法验证的往事。
解安瑶初见他时,他戴着那副从不离脸的墨镜,斜倚在门边,嘴角噙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解安瑶心里却莫名一动,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但记忆翻检了许久,还是寻不到确切的影子,只得作罢。
直到很多年后,她的孙子吴邪有一次陪她翻看旧相簿,玩笑似的指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说:“奶奶,您和黑瞎子要是把上半张脸遮住,下半张脸足足有六成像。”
解安瑶这才恍然。
她的下半张脸随了她娘,而她娘呢,又正是因为那下半张脸,才会被黑豹子陆振华抢去做了六姨太。
所以不言而喻,黑瞎子真正像的正是陆振华惦念了一辈子的那位满洲王府格格。
恰好黑瞎子也是满洲王府的小王爷,这一核对,巧了,黑瞎子这位末代王府出身的小王爷,论起亲缘,正是那位格格的外甥。
这世上的人和事,兜兜转转,原来早就像丝线般缠在了一起。看似毫无瓜葛的,根上却连着同一段因果。
解安瑶虽然不喜欢她亲爹陆振华,更是对她亲爹的某些行为有些瞧不上,可对那位传说中的王府格格没什么看法。
多少算是有点渊源在,于是,在解安瑶叮嘱吴二白要私下关照的人里,除了张起灵,又多了一个黑瞎子。
吴老狗是在解安瑶七十三岁那年走的。
走的时候很平静,只嘱咐他们,等他一死,就把他火化。
骨灰下葬那天,解安瑶没有去坟地。她独自站在老宅二楼的窗边,望着城外那座山的方向,静静地站了很久。窗外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至于骨灰下葬前,吴老狗的葬礼办得也极体面。九门里还在世的老一辈儿都来了,霍仙姑也来了。她已经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站在灵堂前,久久地望着那张黑白照片。
解安瑶走过去,递给她三柱清香。
霍仙姑接过,依礼祭拜后,才转向解安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这辈子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解安瑶没接话。
葬礼结束后,霍仙姑没有多留,当天便要返回北京。临上车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解安瑶就站在老宅的门廊下,也正看着她。
两个老太太,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有些话早在彼此的眼神和沉默中说尽、说透。
所以解安瑶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霍仙姑见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笑意,随即转身上了车。
当时站在解安瑶身边的吴邪很不能理解,直到后来,霍仙姑也去了以后,他奶奶吩咐将霍仙姑的骨灰和吴老狗的骨灰合葬时,吴邪才猛然明白,爷爷下葬那天,奶奶与霍仙姑之间那无声的一望一点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吴老狗走后,解安瑶的日子过得更静了。
吴二白一直将吴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曾让她操过半分心。吴一穷在儿子吴邪四十岁那年,终于带着妻子从外地搬回了老宅,算是在母亲跟前尽了孝。
但吴邪却依旧没有回来,反而跑去了福建一个叫雨村的僻静地方,和张起灵还有他的另一个朋友一起开了家小小的农家乐,养鸡种菜,过起了与世无争的日子。
解安瑶猜他可能和吴一穷夫妻两之间还有隔阂,所以不愿意回来。
吴老狗真是造孽啊。
幸好他死了。
解安瑶躺在藤椅上骂骂咧咧。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想来她的日子也不远了。
有时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也会漫无边际地想:等那口气散了,黄泉路上,会是谁来接她呢?
想了很多次,她觉得还是一个人自个儿走比较好。
吴老狗有霍仙姑缠着,不逊呢,哦,他死得太早也太年轻了,估摸着还是个英俊的鬼。
她嘞,白发苍苍,满面皱纹,就算成了鬼,也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鬼。若是站到他身边,倒更像是祖孙两辈。
还是祈祷不要让张不逊来接她了。
太埋汰了。
这样想着想着,她便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便湿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痕迹,有些人化作尘埃。到最后,能握在手心的不过是一段记忆。
解安瑶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这一生,爱过,得到过,也失去过。如今回头看,所有的波澜壮阔,最终都归于这一院的安宁。
够了。
真的够了。
风声,叶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渐渐淡去,融为一片温和的寂静。
廊下的藤椅,也终于轻轻停止了它多年来的、细微的摇晃。
(本单元完)
题外话听闻民国爱情十有九悲。整个故事里,解安瑶无疑是最幸运的,两个男人从遇见她后一直都深爱她,她得到了霍仙姑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可她无疑也是不幸的,因为她后来爱的张不逊终究是离开她离开得太早了。
题外话吴老狗呢,也算求仁得仁了,虽然后来解安瑶不喜欢他了,但陪在她身边一辈子的还是他。
题外话张不逊虽然到最后还是没有完成临走前对解安瑶的承诺,带她和孩子去看她想看的海,也没有陪她走到最后,但解安瑶后来爱了他大半辈子。
题外话霍仙姑喜欢吴老狗,曾经也得到过吴老狗的爱,后来又失去了,所以遗憾了大半辈子,不过最后也得了解安瑶的成全——和吴老狗合葬。
题外话哎,有点伤感。本来还想加个董先生(张海侠)的番外,在雨村去见吴邪和张起灵时,遇到了同时跟着张海客来雨村找族长的张海楼。时隔百年盐虾终相见,但想想太伤感了,还是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