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牵了牵嘴角,目光落在鱼汤氤氲的热气上。
和吴老狗的夫人做朋友?
她摇了摇头。
随后没多久,她又抬眼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雾:“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并且喜欢上他了,可那时他比我大八岁,而我才十岁,我踮着脚才能望见他的肩膀,他却已经是个能让女人脸红的年纪了。我在他眼里永远是缠人的小丫头,不是女人。”
“我缠了他好些年。等我终于长开了眉眼,有了腰身,他总算拿我当个女人看了,这时我的母亲,霍家上一位当家,却意外走了。”她视线转回来,唇边挂着丝极淡的弧度,“霍家那潭水,你该知道。我不争,便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霍仙姑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近乎顽劣的、看好戏似的意味:“霍家和吴家终究隔着一层。他是吴家当家,没道理平白插手霍家的事。所以为了争取他支持我上位,我牺牲了些东西,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在那个年代,女人之于男人,总是要付出一些凄凉的代价,来换取另一些东西,就算是霍仙姑,也不例外。
解安瑶瞬间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但脸色却丝毫没变。迎着霍仙姑戏谑的眼神,她只淡淡道:“他在我之前同你有过一段,我在他之后,也同张不逊有过一段。论起来,倒是我略胜一筹。”
没见到她变脸,霍仙姑有些失望,却又仿佛意料之中。
她继续道:“霍家的女儿不外嫁,一旦外嫁,便失了继承权。所以在我坐上霍家主这个位置时,就注定了我不可能嫁给他,除非他愿意入赘。可他是吴老狗,吴家的当家人,怎么可能入赘霍家。”
“所以你放弃了,选择嫁给了另外一个高级军官。”解安瑶接话道。
“原本是放下了,可后来我听说他入赘给你之后,那份不甘心又冒了出来。原来他也不是不能入赘啊。”
霍仙姑低头玩着手指,突然嗤笑出声:“所以还是不够喜欢罢了。”
还说什么“你身后站满了魑魅魍魉,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都是假的!骗子!
说到底,不过是不够爱罢了。
解安瑶古怪地看她一眼:“那你还说那句话。”
“哪句话?”
“选你就是选我。”
霍仙姑磨了磨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执拗:“就不能让我自欺欺人一回么?再者,你这话是在同我炫耀?炫耀他待你,远胜当年待我?”
解安瑶耸耸肩,“你想多了,我没那意思。”
霍仙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一叹,那点尖锐和戏谑都褪去了,只剩下一股淡淡倦意。
“罢了,旧事重提,没意思得很。说到底,是我自己选了霍家,没资格怨旁人。”
“所以你今日来,究竟为何?”
霍仙姑没接话,只将一物推到她面前。
是枚平安符,丝线已经褪色,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可上头绣的“安”字依然清晰。
很眼熟,正是多年前,她交给那个一直没有归来的人的。
呼吸骤然一滞。
解安瑶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喘不过气,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霍仙姑看着她这般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忽然间,她觉得吴老狗真是可怜。
就像她自己一样,爱了大半辈子,却始终得不到对等的回应。
“几个月前,霍家在秦岭那边的一个管事出了点事,逃命时躲进了一座古墓,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禁婆。”霍仙姑的声音很平静,“那禁婆也很奇怪,不像寻常禁婆那样会攻击人。看到霍家那位管事后,递给了他这个平安符,我猜它或许还残着些生前的念想,一直惦记着你,想让那个误闯进去的管事将这个带出来交给你。”
她又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解安瑶面前。
“这是在那禁婆附近捡到的。”
解安瑶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表壳已经凹陷,玻璃碎裂,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怀表背后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张不逊穿着长衫站在杭州西湖边的留影。
照片边缘已经模糊,可他的眉眼依旧清晰,笑意温润,像从未离开过。
视线倏然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多年前张不逊临走前那个早晨,阳光落在他肩头。她倚在门边看着,他忽然回头,冲她笑了笑:“等我回来,带你和孩子们去厦门看海。”
她当时还笑他:“厦门的海有什么好看的?”
“可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去看看海么。”他说,“我就想实现你所有想要的。”
故人长绝,余念成尘。
泪水终于无声滚落,落在褪色的平安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