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31

苏昌河没有回答。

天边第一缕光终于从云层边缘挣了出来，薄薄的苍白的光落在窗棂上。两个人一坐一站，隔着一张铺满真相的桌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苏昌河低低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苏暮雨抬起了头。

“我想回家，像我爹娘那样，夫妻恩爱，有子有女。”苏昌河看着窗外那道薄光，“我想过寻常人的日子。”

苏暮雨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里有一瞬的动摇。可最终他只是说：“你想离开，我帮你。改名换姓，去过自由的日子吧。”

苏昌河回过头来。

苏暮雨把桌上那些卷宗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用布裹了塞进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来说：“我这个‘傀’也不是白当的，在暗河里面洗白一个人不容易，但让这个人‘死’去，那可太容易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苏昌河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

苏昌河在窗边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晨光从薄云后头一寸一寸漫上来，把窗台上积的薄灰照得粒粒分明。他垂着眼看那些浮尘在光柱里翻涌打转，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张脸。

那双眼睛。

浊清。

他的仇人。

仇恨重新漫上心头，苏昌河回归暗河的心愈演愈烈。

苏昌河见过浊清公公的次数不多，可每回见着都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第一次是八岁，他躲在柴房夹层里从板缝往外看，看见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从正堂走出来，刀上的血是他爹娘的。

第二次是在暗河的任务名单上，那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一半，可“浊清”两个字他认得。

第三次就是在九霄城，他远远瞥见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从城主府偏门驶出来，车帘掀起一角，露出的就是那张脸。

第四次，就是现在。他站在床边，盯着浊清从不起眼的小马车里出来，进了这里最大的酒楼，他一直等一直看，直到一个时辰后，浊清匆忙出来，又进了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

那张脸他刻在骨头里，一辈子忘不掉。

浊清还活着，且好好的活着。

苏昌河把拳头抵在窗框上，指节被硌得发白。他以为这些年他已经把恨压得够深了，深到可以平平静静地回家陪孩子吃饭、陪小九说话。可再次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才发觉那恨一分没少，只是沉在心底，像一坛埋了十年的酒，越老越醇。

苏昌河动了动发木的脚，转身走到桌边，铺纸研墨，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有些旧事要去办，年前回不来。别担心。”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让孩子乖乖听话，等我回去给孩子做小木剑。”

最后的落款仍是一个“安”字。

吹干墨迹折好，托了可靠的人连夜送出。

然后他出了茶楼，没直接往苏暮雨的住处去，先绕了三圈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一条窄巷翻墙进了苏暮雨落脚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