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苏暮雨沿着那条线继续往下挖。他找到暗河旧档里几份被涂改过的卷宗,又从几个被清理掉的旧人遗物里拼出零星碎片。
每多知道一分,心就往下沉一分。
暗河的账目直接对接的是内务府的银库,暗河的调令上有御前密卫的印鉴,甚至暗河历任大家长的任命——都有宫里盖了章的字据。
苏暮雨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给苏昌河看的时候,两个人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所以,”苏昌河指着其中一份字据,“历代大家长其实都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
“知道。”苏暮雨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大家长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苏昌河闭了闭眼。他想起那个被他视作囚笼、拼了命想要摆脱的大家长,忽然觉得荒谬。
那个人困在笼子里不是因为他想困住所有人,而是他自己也出不去。他守着暗河,守着一把永远不能放下的刀,守着皇城里某个从未露过面的主子,守了一辈子。
“那苏喆呢?”苏昌河问。
苏暮雨沉默了一瞬:“苏喆……他可能也隐约知道一些。但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很多事轮不到他过问。”
苏昌河想起喆叔这些年沉默隐忍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苏喆应该也是知道的,不然他怎么不再做“傀”……如今想来,苏喆或许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还有一条路。”苏暮雨忽然说。
苏昌河抬眼看他。
苏暮雨从桌底抽出一卷更旧的卷宗,封皮已经发脆了,他小心翼翼地摊开。
上面是一份名单,不少名字被墨涂掉了,可剩下的几个依稀可辨。苏暮雨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人,我查过他的底。他当年也是暗河的傀卫,后来‘因病退出’,但实际上——”
“实际上?”
“实际上他隐姓埋名,在北境做了个小官。朝廷的官。”苏暮雨抬起头来,“他是暗河的人,退出来之后进了官场。这说明什么?说明暗河的人不是只能当刀,有人替他们洗干净了底子,放了出去。”
苏昌河的目光定在那一行字上,定住了很久。
“放出去的,”他低声说,“是替谁办事?”
“替宫里。”苏暮雨说,“暗河的人从刀尖上退下来,换一身官皮,继续替主子做事。不过是换了个法子继续当差而已。”
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苏昌河把那卷卷宗合上,推到一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天快亮了,晨光还没有出来,天际线处压着一层厚厚的铁灰色的云。
“苏暮雨,”他说,“如果换一条路走呢?不查了,也不认了。我们就当不知道这些事,各自散了,走得远远的——”
“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走得掉吗?”苏暮雨打断他。
苏昌河转过身来。
苏暮雨坐在桌旁,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卷宗上,声音却很清楚:“苏昌河,你我都清楚,暗河的人走了,也会被找回来。除非有人替我们把那条‘洗干净底子放出去’的路打通。可那条路通往的终点,是你想去的吗?”
不过是从一条“暗河”,跳入了另一条“暗河”。
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就像他们,从蛛丝马迹查出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