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一大早,李素华就把周秉昆从被窝里薅了出来,逼着他换上了那身过年才穿的蓝涤卡外套,又把他的头发用梳子蘸了水,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
周秉昆被她折腾得龇牙咧嘴的,但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站着,像一尊被摆弄的泥人。
“妈,够了够了,您再梳我头皮都破了。”
“你懂什么,相看是大事,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讲究。”李素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兜里摸出一小瓶头油,又往他头上抹了两把。
周秉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妈,这什么味儿啊,太香了。”
“桂花油,好闻着呢。”你还嫌弃上了,“这还是玖儿给我买的呢,搁平常我都不舍得给你用。”
周秉昆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小九,小九正在炕沿上坐着剥花生,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后,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大姑,您别把他捯饬得太过了,到时候人家姑娘一看,以为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什么叫中看不中用?”周秉昆不服气了,“我怎么就不中用了?”
“那你别嚷嚷了,老老实实坐着等。
相看的地点在王姐家。
王姐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瓜子、一碟杂拌糖、一壶茶水。
郑娟先到,穿了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睛低垂着,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安静的小鹿。
小九带着周秉昆进门的时候,郑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但就是那一眼,让小九心里彻底踏实了。
郑娟看周秉昆的眼神里没有勉强,也没有不情愿,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待嫁姑娘的羞怯和好奇。
周秉昆的反应就更直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嘻嘻哈哈的,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坐在那里的郑娟,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钉在原地,眼睛都直了。
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直,是那种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朵开在墙角的花,美得不像真的,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要看久一点,确认一下它确实是实际存在的一朵花。
小九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但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王姐是最会来事的,赶紧招呼他们坐下,倒上茶,又借口出去拿东西,把堂屋留给了两个人。
小九也跟着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不是要偷听,是怕两个人都闷着不说话,到时候冷场了就不好了。
门关上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九站在门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先是没声音,然后是一句结结巴巴的“你……你喝水不”,然后是郑娟轻得像蚊子叫的一声“嗯”。
小九和王姐对视,俩人笑得牙花子都漏出来了,闭上嘴的时候嘴里冰凉冰凉的。
因着男女大防,小九和王姐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站着聊天、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