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没抬头,继续嗑瓜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供销社进了什么货:“她说她在那边挺好的,今年没假回不来,她就不回来了。大队的书记和社员都挺照顾她,住的还行,吃的也够。她说那边的山很好看,等有机会让我们过去看看。”
李素华的手停了一下,“我让秉昆给她寄过信,她给我说,今年没假,不回来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周志刚看着她,等着她说,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剥花生。
周秉昆把瓜子皮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回到堂屋,站在煤油灯下念了起来。
“妈、爸、哥、秉昆、小九:过年好。我在贵州挺好的,别惦记……”
周秉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信不长,两页纸,说的是贵州乡下过年的习俗,杀年猪、打糍粑、贴春联,热闹得很。
周蓉在信里说她学会了打糍粑,手上起了泡,但很好吃。她说大队书记家的腊肉熏得好,过年给她送了一大块,够吃半个月。她问家里好不好,问秉昆在拖拉机厂干得怎么样,问小九在供销社上班累不累,问大哥在兵团冷不冷,问爸妈身体好不好。
信的末尾,她写了这样一句话:“我会回来的,等我。”
周秉昆念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屋里很安静。
炮仗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面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素华站起身,把桌上的花生壳瓜子皮拢了拢,端起搪瓷盘子转身去了厨房。
小九看见李素华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就拐进了厨房,灶台那边的灯亮了起来,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周志刚坐在炕上,盯着桌上的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信纸,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什么也没说。
周秉义坐在那里,手指在书皮上停止了摩挲。他看着屋顶的房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周秉昆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我来洗。”
厨房里传来李素华的声音:“不用,你歇着。”
“我来洗。”周秉昆已经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琐碎。
小九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把搪瓷盘子端到厨房,看见周秉昆蹲在地上洗碗,李素华站在灶台边擦手。母子俩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筷声。
她回到堂屋,在炕沿上坐下。
周志刚还是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但小九知道他没睡着。
周秉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小九能听见:“贵州那个地方,我去不了。”
小九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是说去不了贵州那个地方,是说作为周家的长子,他没能在周蓉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他去了兵团,天高地远,有心无力。
可这不是大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