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你姑父走之前腌的,缸里还有半缸。”
“姑父腌的?”小九看向周志刚,“姑父还有这手艺呢?”
周志刚被她这么一捧,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那可不,我在四川那边也腌了一缸,用的四川的料,出来的味道跟咱们这边不一样,等回头我告诉你方子——”
“得了吧,”李素华头都没抬,“你腌的那酸菜,上次差点没把秉昆牙酸掉了。”
周秉义忍不住笑了,周志刚被揭了短也不恼,呵呵笑着又喝了一口酒。
话题被拉远,周秉义和小九对视一眼,隔着桌子一举杯,尽在不言中。
年夜饭吃完,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守岁。
炮仗声在外面一阵一阵地响,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上铺了一层新换的床单,是李素华特意用攒的布票买的。
周志刚靠着墙,半眯着眼睛,周秉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从兵团带回来的书,借着煤油灯的光看。
周秉昆放完炮仗回来,冻得脸通红,把手伸到炕上焐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谁家放的炮仗最响。
李素华把花生瓜子糖摆在炕桌上,招呼大家一起吃。小九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周秉昆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
快十一点的时候,话题忽然拐了个弯。
周秉昆放完炮仗回来说了一嘴:“对了,妈,我刚才在胡同口碰见刘婶了,她问我大姐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屋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周志刚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周秉义手里的书没合上,但眼睛已经不在上面了。
李素华正在剥花生,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钟才把那颗花生仁剥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她在贵州,回不来。”
周秉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小九一眼,小九微微摇了摇头。周秉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抓起一把瓜子闷头嗑了起来。
周志刚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回不来就回不来吧。那么远的路,来回一趟不容易。”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小九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手比平时重了一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也是气的吧。
气她明明有光明的未来,却为了一个男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
周秉义把书合上了,靠在墙上,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贵州那边,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
谁都没接话。
小九嗑着手里的瓜子,一颗一颗地嗑,皮扔在桌上的搪瓷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志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李素华低着头,手里的花生一颗一颗地剥,剥好的花生仁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排成了一小堆。
周秉昆嗑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周秉义靠在那里,手指在书皮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我年前给蓉姐拍过电报。”小九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