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25

年夜饭是李素华和周秉昆一起张罗的，小九在供销社忙到年三十下午才回来，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

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红烧带鱼、小鸡炖蘑菇、凉拌白菜心、炒鸡蛋、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饺子，白面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滋出汤来。

周志刚坐在桌子的主位上，周秉义坐在他右手边，周秉昆坐在左手边，小九挨着周秉昆坐下。1

李素华最后一个上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

里面是周志刚从四川带回来的白酒，说是当地的土酒，不值钱，但劲头十足，别有一番滋味。

周志刚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周秉义扫到周秉昆，又从小九扫到李素华，在某个位子上停了一瞬。

那个位子空着，是从前周蓉常坐的地方。

周志刚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过年了，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周秉义跟着说了一句。

“爸，妈，过年好。”周秉昆端起了杯子。

“姑父，大姑，过年好。”小九也端起来。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酒辣喉咙，小九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周秉昆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李素华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笑什么笑，你第一次喝的时候比她好不到哪去。”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炮仗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的。

周秉昆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跑，被周秉义一把拽住：“吃完饭再去。”

“我就放一个。”

“吃完饭。”

周秉昆老老实实坐回去，筷子扒拉得飞快，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饭扒完，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含混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然后像一只撒了欢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周志刚看着小儿子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那个空位上。

小九注意到了。

她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眼睛没看周志刚，但余光一直在留意他的表情。

周蓉的空位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那儿，谁都不好受，可谁都不说。

周秉义也注意到了。

他拿起酒瓶给周志刚倒了一杯酒，说了一句：“爸，今年兵团的收成不错，我们连的粮食产量在全团排第二。”

周志刚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了：“第二？那不错啊。你们那个地不是盐碱地吗？怎么种出来的？”

“改良了，深翻、压沙、多施农家肥。我们连长跟农业技术员研究了小半年……”

父子俩聊起了兵团的事，周蓉的问题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李素华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周志刚，再看看周秉义，眼神里有一种小九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她挨个儿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周蓉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小九忽然开口了：“大姑，这个酸菜腌得好，今年的酸菜比去年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