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24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

腊月二十七，周志刚从四川回来了。

他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下车的时候满身都是火车上那股煤烟味，脸上的褶子比走的时候深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但腰板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

周志刚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歇着，是把手里的帆布包往炕上一甩，走到厨房门口看了李素华一眼，说了句：“我回来了。”

李素华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应了一声：“回来了就洗手吃饭。”

像无数个往常一样。

周志刚去洗手的时候，小九看见大姑转过身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炒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秉义是腊月二十九到家的。

他走的时候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回来的时候像是换了个人。

兵团的训练和劳动把他的肩膀撑宽了一圈，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的茧子比周秉昆的还厚。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大包，站在光字片胡同口的时候，周秉昆差点没认出他来。

“大哥？”周秉昆手里拎着一桶水，愣在自家门口，水桶差点没拿稳。

翩翩少年变成糙汉子了。

“嗯。”周秉义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掂了掂，说了句：“这水挑得不行，水桶不满，来回一趟亏了。”

周秉昆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秉义已经进了院子。

小九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周秉义的那一刻，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眨巴眨巴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

“大哥回来了。”她站在台阶上，声音平稳得不像看见两年没见的亲人。好像周秉义只是出了一趟门，很快回来。

周秉义放下水桶，抬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走过来，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他的手心满是茧子，糙了。

“长高了。”他说。

“其实也没长多少。”小九说。

“长了。”周秉义认真地看着她，“下巴没以前那么圆了，瘦了。”

小九把他那只手从自己头顶上拿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我这是婴儿肥没了。大哥，先进屋，大姑做了你爱吃的。”

周秉义进屋的时候，李素华正从厨房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出来。

母子俩在堂屋门口碰了个面对面。

李素华端着碗，手微微一抖，汤汁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把碗搁在桌上，然后才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把周秉义看了个遍。

“黑了。”她说。

“妈，在兵团哪有不黑的。”周秉义笑了笑。

“瘦了。”

“没瘦，还胖了五斤。”

“你那脸都凹下去了，还胖了呢？”李素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声音有点发紧，“去，洗手去，饭好了。”

周秉义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小九看见李素华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但总体上，她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