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23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小九闻到了一股香油的味道。

周秉昆偷偷在碗底滴了两滴，大概是觉得她今天跑了一天辛苦了。

她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两滴油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蓉那个不知道好歹的，去了贵州之后，这白面的面条都是奢侈。2

周家的生活条件在光字片算是极好的了，周蓉乍一出去定是不适应的。

不过，她活该！让她任性。

小九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李素华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在黑暗中问了一句：“玖儿，你说蓉儿在贵州能吃饱吗？”

小九闭着眼睛，答了一句：“能。她是去下乡，又不是去坐牢，总归有口吃的。”饿不死。说不定饿一饿苦一苦就知道家里的好了。

李素华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小九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又说了一句：“她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

小九没接话。

她知道李素华不是在问她，是在跟自己说。是一个母亲，不放心远行的孩子。

可周蓉的做法着实任性，不说李素华，就连远在三线的周志刚和远在边疆的周秉义估摸都该气炸了。

起风了。

窗外的秋风刮过光字片乱七八糟的屋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又不像。

小九闭着眼睛往被窝里又钻了钻。

春去秋来又几载。

又是一年的春节。

过年总是热闹的，外面的炮仗声此起彼伏，周家也是热热闹闹的。

炮仗是在小年那天就开始响的。

光字片的孩子们等不及到大年三十，兜里揣着零散的鞭炮，东一个西一个地点着，噼啪的声响在胡同里炸开，把冬天的冷空气震得一颤一颤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混着各家各户灶台上飘出来的炖肉香，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小九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网兜。

一个兜里装着糖果、花生、瓜子，另一个兜里是一条五花肉、两条冻鱼、一包红枣。

供销社的职工过年有内部供应，比市面上能多拿二斤肉票，郑主任在年前开了个会，说今年完成任务不错，每人多发两斤猪肉、一条带鱼、半斤杂拌糖。

小九把东西领回来的时候，李素华在厨房里正忙得脚不沾地，蒸笼上的白面馒头已经上了汽，灶台边上的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泡。

“大姑，东西拿回来了。”小九把网兜搁在案板上，搓了搓冻红的手。

李素华掀开笼布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这糖好，等秉昆回来给他留着。”

“给他留什么，他多大了还吃糖。”小九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把那包糖搁到了碗柜的最高一层。

这一层是周秉昆够不着的地方，得踩凳子才行。

“他再大也是你哥。”

“他是我哥就得惯着他？”小九笑了，“大姑，您这是偏心。我秉义哥也喜欢吃糖。”

李素华没接话，转过身去搅锅里的酸菜。

她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手底下还是利索的。

小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过完年得再找人给她开两副膏药。不光是膏药，也得换点药材来，做点滋补的药膳，给家里人都补一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