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刚接过纸包,没打开,攥在手里,看着小九,说了句:“丫头,替姑父把家看好。”
小九使劲点了点头。
火车拉响了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嚎,白色的蒸汽从车轮底下轰地涌上来,铺了一站台。
钢轮开始转动,咣当,咣当,咣当——
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火车开了。
周志刚的身影在车窗后渐渐远去,那只挥着的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李素华一直站到车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小九看见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棉袄的前襟上,但她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谁也没看见。
回到家,里里外外忽然就空了一大截。
不是少了多少东西,是少了人。
少了周志刚抽烟时那股子呛人的旱烟味,少了他在炕沿上坐下去时木头的嘎吱声,少了他吃完饭把碗一推说“吃饱了”那句话。
更少了家里进进出出的周秉义,少了周秉义的唠唠叨叨,少了每晚撵着周秉昆去读书的声音。
这些东西原来都在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冷不丁没了,就像住久了的房子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你平时根本不会抬头看它,忽然有一天抬起头来,才发现它一直都在那儿。
大哥走了,姑父走了,这个家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得像水缸被砸了两个窟窿似的哗哗往外漏水。
晚上,夜深人静,李素华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出来。
同一张炕上,周蓉深呼吸着腾鼻子,小九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周志刚和周秉义离开的头几天,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李素华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筋似的,做什么都慢半拍。
昨儿中午她煮粥,水都开了结果没下米,愣是站在灶台前发了五分钟的呆,直到周蓉喊了一声“妈”,她才回过神来,“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舀米。
周秉昆这些天倒是像换了个人。
以前他是家里最不着调的那个,吃饭要人喊,起床要人催,碗筷不叫不收。自从大哥和爸走了以后,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水缸挑满,把炉子捅开,把粥煮上,然后才去洗脸刷牙。
李素华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锅盖上还搁了一碟咸菜,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周秉昆的手笔。
她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拿筷子把咸菜重新拨拉了一遍,太粗的捡出来又切了切。
小九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这些天也没闲着。
大学毕业证揣在兜里,她没急着往外掏那东西。
现在拿出来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得看时机。
她爷爷在信里反复叮嘱过:玖儿,凡事不急,稳住了。你要记住,什么都能丢,人不能丢。
她把这话翻过来覆过去嚼了好几遍,觉得老爷子说得对。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找工作,是把家里这几个人稳住了。
周蓉刚上班,周秉昆也刚上班,两个人都还在适应期。李素华一个人撑着家,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要是这时候再折腾出什么动静来,这个家就真要散架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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