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帮李素华做做家务,看看书,写写信。
她把周家现在的情况一笔一划地写在信纸上,寄给北京的爷爷,信的最后照例是那句:“爷爷我很好,别惦记。您多吃肉,别省钱。”
爷爷的回信总是很短,像发电报似的。有时候只有几句话:“知道了。钱够花。别委屈自己。”
落款永远是那个潦草的“李”字。
小九每次收到信,都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好像能从字缝里看出爷爷今天吃没吃肉、腿疼不疼、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只有她爷这么一个直系亲属了,可不想小老头饿亏了身子走太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三月的时候,冰雪开始消融。
光字片的胡同里到处是泥泞,一脚踩下去,棉鞋能陷进去半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响,带出一裤腿的泥点子。
小九每天出门倒脏水,都得把裤腿卷到小腿肚,赤着脚趿拉着一双旧解放鞋,走得像只企鹅。
周秉昆看见她这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玖儿,你这走路的姿势跟我爷爷一个样!”
小九白了他一眼:“你见过我姥爷走路?”
“大哥说的。”
小九没接话,端着脏水盆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心里头却在想,大哥走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在兵团吃不吃得饱。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夏天。
吉春的夏天短得像兔子尾巴,刚觉得热了,一转眼又凉了。可就在这短短几个月的夏天里,周家的日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是从周蓉身上开始的。
农机厂的工作周蓉干得不错,她在宣传科,写写画画的事情难不倒她。
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宣传干部,姓马,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周蓉很欣赏,说她“有文化底子,肯动脑子”,没多久就把厂里黑板报的活儿交给她全权负责。
周蓉把黑板报办得有模有样,不光内容紧跟形势,版面也设计得好看,插图、花边、标题字体都讲究。农机厂的工人师傅们路过宣传栏,都愿意停下来看一眼。
马科长在厂务会上被厂长点名表扬了几回,回来挺高兴的,每回都对周蓉说:“小周,好好干,有前途。”
按道理说,周蓉应该高兴。
可小九注意到,周蓉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开始在饭桌上走神。
筷子夹着菜,举到嘴边又放下来,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半天不动一下。李素华喊她两声她才听见,“啊”了一声,赶紧扒两口饭,然后又走神了。
而且,她开始频繁地往邮局跑。
农机厂的收发室每天下午送一次信,周蓉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收发室翻一遍。
她能拿到信,脸上就露出一种小九形容不出来的表情,脸上带笑,但比笑更亮。一旦她拿不到信,嘴角就往下撇,一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
活像是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
小九趁周蓉不在,偷偷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像一团乱草,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寄信人的地址她没看全,只看到了“贵州”两个字。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