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片子,还管起我来了。”周志刚把烟灰磕在地上,“我什么苦没吃过?四川那点潮气算个啥。”
小九没跟他争,放下搪瓷杯,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新打的毛线护膝,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均匀,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给您的。”她把护膝递过去。
周志刚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拿手指摸了摸针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打的?”
“不是,我哪有这手艺。”小九老实说,“我托隔壁王婶打的,我出的线。”
周志刚没再说什么,把护膝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大姑没白疼你。”
小九笑了笑,没接话,端着自己的搪瓷杯回里屋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志刚低声说了一句:“老李家的人,都这个样。”
临走前,周家照了一次全家福。
两张,一张带着小九,一张不带。
不带的那张是小九强烈要求的。
留个念想,终归他们才是一家人。
送行的日子终究是来了。
正月二十,天没亮,周家的灶膛就烧起来了。
李素华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包了整整一盖帘饺子。
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这是规矩。
猪肉白菜馅的,肉票攒了大半个月,白菜是院子里那口缸腌的酸菜,切碎了拌进去,酸香扑鼻。
小九起来的时候,饺子已经下了锅。
她没去厨房添乱,站在院子里洗脸,水凉得扎手,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听见屋里传来周志刚的声音:“带那些干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边什么都没有,不带怎么行?”李素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几分哽咽,但在努力压着。
小九擦干脸,进了屋。
周志刚把一个大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李素华还在往里面塞东西。
一双新棉鞋、两双袜子、一瓶辣椒酱、一包茶叶、一张全家的合影,相框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生怕路上磕碎了。
“够了够了。”周志刚按住她的手,“再塞拉链都拉不上了。”
李素华这才停手,低头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拉了两遍,又摸了一遍。
周秉昆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一大盘,摞得冒尖。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谁也没先动筷子。
周志刚从炕上拿起一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倒了五杯,每人面前一杯,连小九都有。
“今天都喝一口。”周志刚说。
周秉昆面无表情闷了一口,微微皱眉。想来是酒的滋味不太好受。
周秉昆端起杯子就闷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硬是没吐出来。
周蓉抿了一小口,皱着眉咽下去。
小九端起杯子看了看那透明的液体,闻了闻,也抿了一口。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咳嗽了两声,把杯子放下,心想这东西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周志刚一口闷了半杯,放下杯子,目光从李素华、周蓉、周秉昆、小九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绝对不是被酒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