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走了没一会儿,周秉昆也拾掇好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前两天去报道的时候从厂里提前领的,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说起这,他还得谢谢小九。
本来周秉昆寻思着领完毕业证再落实工作,结果小九跟着他去了趟学校,不知道跟人说了点啥,提前领出毕业证,又去街道办开了证明,把关系先转进了厂里,工作彻底砸瓷实了。
要不是先砸瓷实工作,这会儿他该跟光字片的其他小伙伴一样,寻思着下乡的事了。
“妈,你看我像不像工人?”周秉昆穿着新工服在李素华面前转了一圈。
李素华被逗笑了,拍了他一巴掌:“像像像,我家秉昆最像工人了。赶紧走吧,别第一天就迟到。”
“那不能!”周秉昆把饭盒揣进怀里,饭盒里是周蓉给他留的两个饼子和一小疙瘩咸菜,摸着还温热。
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灶台边上的碗柜里掏出昨儿小九给他的两颗糖糖,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
“揣糖干什么?”李素华问。
“给师傅吃。”周秉昆咧嘴一笑,“搞好关系嘛。”
李素华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小子的棉袄在巷子拐角处一闪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小九这时候已经醒了,躺在被窝里听了个七七八八。等李素华进屋,她翻了个身,说:“大姑,周蓉姐上班去了?”
“走了。”李素华坐到炕沿上,叹了口气,“玖儿你说,这白天家里一下子消停了,我这心里头总空落落的。”
“姑父和大哥还没走呢。”小九说。
李素华没接话。
周志刚要去四川支援三线建设的事早就定下来了,只是出发的日子一推再推,从初十推到十五,从十五推到十八,推得李素华心里悬了一根弦,不知道哪天这根弦就断了。
她知道,这根弦迟早得断。
正月十八那天,周志刚从厂里回来,把一张火车票放在饭桌上。
“后天走。”他说道,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爸,我也是后天走。”周秉义拿出火车票,他比周志刚的票还要早四十分钟开车。
李素华正在盛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一碗一碗摆好,放下勺子坐下,面无表情地说:“吃饭。”
周秉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吭声。
周蓉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像数米粒似的。
小九也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碗里,搅了搅,喝了半口。
一桌子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李素华洗碗。
周志刚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机油浸得粗糙的脸。
小九端着搪瓷杯走过去,在周志刚旁边坐下来。
“姑父。”
“嗯?”
“四川那边潮湿,您这腿,能行吗?”
周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八级钳工,手艺在江辽省都排得上号,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腰板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
可他的腿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落下了静脉曲张,一到阴天下雨就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