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7

当“上山下乡”的口号喊响，小九就知道，逃不掉了。

她户口没在，又是家里独苗又是烈属，谁下乡也跟她没关系，无所谓。可周家仨孩子呢，政策上只让留一个，也就是说，仨得走俩。

大哥周秉义一咬牙，报名了建设兵团。

小九一想，家里总不能一个都不下乡。走一个也罢，建设兵团总比下乡好点，兵团好歹发工资，乡下大队都是挣工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仅孩子得走，姑父周志刚也得走。

他是少有的有头脑有能力的八级钳工，组织上调他去四川。

这个家，眼看就四处飘散了。

小九嗅觉灵敏，趁着政策没砸实，给周蓉物色了一个农机厂宣传部的工作。

带上户口本和周蓉，报名考试一条龙，当天考完半小时后出结果，周蓉的大名赫然在列。

周蓉考上了。

光剩周秉昆了。

他初中毕业，比哥哥姐姐少上几年学，小九想了想，给他塞拖拉机厂组装车间里去了。

等街道办再来光字片动员的时候，到周家来做动员工作的人傻眼了。

仨孩子，一个去建设兵团，另外俩虽然没上班呢，但是工作已经落实了。

动作真快。

人都是政策落地前报的到，也不能让人家把工作不要了去下乡啊。

于是目光转向了小九。

“婶儿你别看我，我户口没在周家。”

“那——”

“我爸妈都是烈士。”

“我——”

“我家就我一根独苗了。”

“呃……你这确实不用下乡。”

铩羽而归。

等人一走，周家安静了两秒，立马笑喷。

周秉昆给小九竖起大拇指，“玖儿，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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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蓉上班那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她摸黑穿好衣服，怕吵醒睡在里屋的小九和李素华，踮着脚尖在厨房里忙活。

搪瓷盆里舀了两碗苞米面，兑上温水，筷子搅了十几圈，面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灶膛里塞了一把苞米秸子，火苗舔着锅底，面饼子贴着锅边糊上去，没一会儿就冒出一股焦香。

周秉昆闻着味儿就起来了，揉着眼睛凑过来：“姐，给我带一个。”

“你自己不能烙？”周蓉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多贴了一个。

“你那手艺比我好。”周秉昆嘻嘻笑着，拿筷子扒拉锅里的饼子，烫得直缩手。

李素华也醒了，披着棉袄出来，看见周蓉已经把饼子烙好，用笼布包了两层，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嘴里念叨：“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天还没亮就起来，让玖儿多睡会儿。”

“妈，农机厂远，我得倒两趟车。”周蓉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第一天不能迟到了。”

李素华走过去帮她把棉袄领子翻好，又上下打量了一圈，伸手把周蓉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到了厂里，嘴甜一点，多叫同志，多跟师傅学，别跟人犟嘴。”

“知道了妈。”

“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看着文文静静的，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李素华叹了一口气，“厂里不比家里，人家不惯着你。”

周蓉应了一声，背上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妈，玖儿要是醒了，跟她说我走了。”

“知道，你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