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5

小九对着那两个字发了一会儿愣，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摸了一下，才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北京才买得到的奶糖一兜，她爱吃的裹着花花绿绿的糖纸的水果糖一袋，两块灰色的棉布料，还有几捆外地不好买的细棉线。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片，是爷爷用快要写秃的笔写的字: “玖儿，毛裤打完了棉裤也打完了，怕不够长又怕你冻着，长一截你就卷起来也成，这个天儿就别脱棉衣了。给你寄了三百，每个月给你大姑二十块伙食费，别顶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些棉线不够回头补给你，先凑合一阵。别担心爷爷，爷爷身子骨硬朗着呢。”

落款的地方，爷爷写了一个稍带潦草的“李”字。

那是少年从军以后留下的坏习惯，多年写家书从来只写姓，从不写全名。

小九把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两三遍，又叠好团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放下铁盒子，翻箱底。

箱子里头最鼓囊的是一个蓝布里子缝的布口袋，里头装的是玉米面掺了一点白面，看着分量起码得有五六斤。

这年月细粮金贵，普通市民每个月定量的细粮不过几斤，剩下的都是苞米面高粱米。

爷爷虽然在北京有那份待遇，可细粮票照样是一点一点凑出来的，这玉米面里掺的那点白面，指不定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了多少顿攒出来的。

除了布口袋，还有一张信封。信封里头，隔着两张薄纸，装着一张银行存单，上面的数字虽然不大，可在这年月里，够一个孩子在东北活上一整年都绰绰有余。

箱子的角落里还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软软的，拆开一看，是两根拧在一处的彩色军用鞋带，打成了一个蝴蝶结。

小九拿起那两根鞋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低声说了句：“就你还记得。”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把铁盒子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重新系了麻绳，站起来抱起箱子，闷头往大姑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周秉义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玖儿，慢点儿，路滑。”

她却走得比之前还要快了几分。

到了大姑家，小九刚把箱子搁在炕沿上。

李素华和周蓉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小九没吭声，拉开箱子把棉布和毛线搁在一边，把那袋混合细粮放在灶台边，最后把那封信锁进挨着炕头的樟木箱子里。

她手里还有钱，暂时用不到这单子里的钱。

李素华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拉开布口袋看了一眼，眼圈顿时红了。

明显比说好的定量多了不少。

“你爷爷……这是把他的口粮都省给你了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九抿着嘴没说话，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棉布料的纹理。

老爷子住大院，还有组织上派来照顾他的人，最起码饿不着冻不着，比光字片的人的生活好多了。

“这些布能给你做一身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