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谨制19

第二天一早，莫得闲起来生火的时候，看见小九坐在灶台前面。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精神很好，看见他进来，甚至还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得闲。”

“嗯？”

“我要去延安。”

莫得闲蹲在灶台前面，正往灶眼里塞松枝。他的手停住了。

松枝卡在灶眼口，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火光从灶眼里映出来，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松枝推进灶眼里，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开春。”

莫得闲点了点头。他走到灶台边上，拿起那两只陶罐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

炕上，女儿和儿子并排躺着。女儿睡相霸道，一只小手伸出来搭在弟弟的肚子上。儿子睡得沉，嘴巴微微张着，鼻翼一翕一翕的。

莫得闲放下门帘，走回灶间。

“我送你去。”

“孩子——”

“太爷能看。肖衍也能看。”他把工具箱从灶台底下拎出来，打开盖子，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工具。“从这儿到延安，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小九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整理工具，把卡尺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把尖嘴钳的钳口对光看了看，把锉刀按次序重新排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得闲。”

“嗯。”

“我走了，孩子们会想我。”

莫得闲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搭扣。

“会。”

“你呢？”

莫得闲蹲在地上，工具箱搁在脚边。灶眼里的火烧旺了，松枝噼噼啪啪地响。他伸手在灶口烤了烤手，掌心翻过来翻过去，烤了手背又烤手心。

“我也会。”

他的声音很轻，被灶火的声音盖过去大半。但小九听见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的手从灶口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虎口和掌心的茧子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心。

灶火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门外，雪还在下。

太爷的竹杖点在堂屋的地面上，哒，哒，哒，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隔壁传来肖衍的声音，在跟他那几个兵嚷嚷什么，好像是弹药箱被雪水浸了，正在骂人。

山坡上的松林里，积雪压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从树梢上坠下来，砸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镇子外面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在雪幕里变成了模糊的灰影。往北去的山路被雪盖住了，看不见路的形状，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开春以后，雪是一夜之间化干净的。

先是镇子后面的溪水响了起来，叮叮咚咚的，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石头冲得溜光。

然后山坡上的土松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陷下去半个鞋底。

杜鹃还没开，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苞，摸上去硬硬的，像攥着一把没爆开的花生。

山里往外的路，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