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小九坐在新糊了窗纸的屋子里,听见莫得闲在院子里跟肖衍说话。
“莫师傅,恭喜恭喜。”
“嗯。”
“你就嗯一声?”
“……多谢。”
肖衍笑了一声,笑声被夜风送出去老远。
小九在窗户后面,听着那个闷闷的“多谢”,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灶台上放着两个窝窝头,杂粮面的,捏得歪歪扭扭,表面蒸得裂了细纹。
是莫得闲捏的。他说他不会做别的,只会做窝窝头。
小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两年前在金陵城外的码头上,他塞给她的,也是这样的窝窝头。
杂粮面的,捏得歪歪扭扭。
原来他一直都是自己捏的。
同年秋天,女儿出生。
莫得闲在灶间烧了一整夜的热水,一锅一锅地往屋里端。接生婆是镇上的赵大娘,把他拦在门外,说男人不能进产房。
莫得闲叹了口气,他就蹲在门槛外面,工具箱打开摊了一地,拿着一把锉刀锉一块木头,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那块木头被他锉成了一只小木马,马腿是四个轱辘,推一下能跑出去老远。
赵大娘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
“恭喜,是个闺女。”
莫得闲站起来,手里的木马轱辘掉在地上,滚出去,撞在门槛上,打了个转,停住了。
他伸手去接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自己褂子上使劲蹭了蹭,蹭得掌心的老茧都发红了,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小九靠在床上,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看着莫得闲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莫得闲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像是在数孩子的指头。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小九一眼。
第二年冬天,儿子出生。
满月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肖衍扛着半扇野猪肉来贺喜,说是赵猎户打了头野猪,他拿三发子弹换的。
太爷坐在堂屋里,腿上盖着一张旧毯子,看着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拿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好,”他说,“好。”
一个字说了两遍。
太爷的意思她明白,
晚上,雪停了。
小九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一个睡在炕头,一个睡在炕尾,中间隔着一床叠起来的棉被。灶间的火还燃着,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黑暗的屋子里画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
她从炕上下来,披上褂子,走到灶间。
灶间外面,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山坡上,落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九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灶间的门,走进院子里。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雪花,从黑暗里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她想起几年前在金陵城外的码头上,被人群推搡裹挟着,觉得自己像一粒沙。
一粒什么都做不了的沙。
现在她手里有完整的工业制取青霉素的制作方法,并且她在空间按照这个方法成功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落了几片雪花,被体温一暖,化成了水,从指缝里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