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闲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饼子放在小九的包袱皮上,接过那半块烤红薯,蹲在她旁边,咬了一口。红薯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你那弹弓,”他嚼着红薯,忽然说,“练了多久?”
小九咬了一口饼子。饼子干得掉渣,在嘴里沙沙的。
“从小练的。”
“打得准。”
“嗯。”
“手雷也是从小练的?”
小九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手雷是直觉。”她说。
莫得闲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明天走路跟紧些。”
小九抬起头。
“林子里容易走散。”他说完,拎着工具箱走回太爷身边,靠着枯树坐下,把工具箱放在腿边,闭上了眼睛。
松林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穿过松针的声音,和不知道谁梦里翻了个身,压断枯枝的脆响。
小九抱着包袱坐在一棵松树底下,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饼子太干了,噎得她眼眶发酸。
她伸手在包袱底下摸了一下,空间张开一条缝,她的手探进去,摸到一只水囊。凉的,牛皮缝的,里面灌的是济南老家井里的水。
她把水囊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井水带着一丝丝的甜。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娘还在的时候打的井。
家家垂杨柳,户户有清泉。是井水,也算泉水。
她把水囊塞回空间里,把包袱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松针的气味灌进鼻子里,干爽又清苦,像小时候院子里晒药材的味道。
头顶的松枝缝里,露出几颗星星。
很亮。
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天,把云吹散了,把天吹干净了,只剩下这几颗星子,钉在幽蓝的天幕上,一动不动。
山中无岁月。
这句话,莫得闲从前在书里读到过,只觉得是文人的修辞。等他真正在山里住下来,才明白这五个字是真的。
在这里的第一年,小九记得很清楚。
春天山坡上的杜鹃开成一片红,她背着竹篓上山采菌子,莫得闲拎着砍刀跟在后面,说是怕山里有野猪。
夏天溪水涨起来,她在溪边洗衣服,莫得闲蹲在下游修一只漏底的木盆,锤子敲在铁钉上,叮叮当当,把溪水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秋天太爷的腿疼犯了,她上山采了草药,熬成汤给太爷敷腿,莫得闲蹲在灶台旁边帮她看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冬天下了雪,镇子封了山,她坐在灶间里剥玉米,莫得闲在隔壁修肖衍送来的那门苏罗通,修了两天,修好了,肖衍高兴得把他那件舍不得穿的军大衣送了过来。
然后第二年春天,小九嫁给了莫得闲。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一顶红盖头。
太爷坐在堂屋里,竹杖横放在膝上,受了他俩的磕头。肖衍带着几个弟兄在院子里放了两挂鞭炮,硝烟味飘进堂屋里,呛得太爷咳了两声。
小九头上别了一朵从山坡上摘来的野杜鹃,红艳艳的,衬得她的脸也红艳艳的。
莫得闲穿了一件新缝的灰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耳朵尖却红得像被火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