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挑了一个晴天出发。
包袱是头天晚上就打好的。
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半包干粮,明面上的东西就这么多。
真正的行李在空间里。
一整本写满了提取工艺的桑皮纸册子,还有她这几年来攒下的全部青霉素和阿莫西林结晶粉末,用空间里的玻璃瓶分装好,每一只瓶子上都写着日期和使用方法。
她站在镇口,女儿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儿子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被太爷抱在怀里,还不会认人,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肖衍站在太爷身后,军装的扣子破天荒地全部扣严实了,手里攥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莫得闲把工具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太爷怀里把儿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
儿子在他掌心里小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鸡崽,被他粗粝的掌心托着,不哭也不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他把儿子放回太爷怀里,又蹲下来,把女儿从小九身上轻轻抱过来。
女儿不肯。手指头攥着小九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娘——”
“乖。”小九把她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捂了一会儿。“娘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小九没有回答。
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交到莫得闲手里。莫得闲抱着女儿站起来,女儿趴在他肩头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小声地哭。
哭声闷在褂子的粗布里,像隔了一层棉被。
他们走出镇子的时候,太阳刚刚翻过东边的山梁。
晨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路边的枯草上,照在前面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露水还没干,踩上去鞋面湿了一片。
小九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镇子到延安,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月。
先是山路。
四川的山,一座接一座,翻过一座还有一座。山路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双脚,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崖底下是轰隆隆的水声,看不见河,只看见白花花的水汽从谷底漫上来。
莫得闲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工具箱,另一只手往后伸着,握着小九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掌心全是汗,把她的手腕握得湿漉漉的。
过了广元,进了陕西境内,山渐渐矮下去,路也宽了些,但地面换成了黄土。
黄土路看着平坦,走起来却费鞋。土是细的,踩上去就陷,走一步滑半步,走不到一个时辰鞋窠里就灌满了土,倒出来能堆一个小堆。
路边的村子越来越少,偶尔看见一个,土坯的房子,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蹲着一个老人或者一个孩子,看见有人路过,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有一回他们在路边歇脚,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磨的,看着像泥。
小九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子递过去,男孩接过来,没有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端起那只碗,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
“给他娘留的。”莫得闲说。
小九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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